溫少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娘子也想試試?”他有些遲疑,“只是剛見了血,怕你…”
“不見血,就不會怕。”南歲菀搖搖頭,語氣裡竟帶上了一絲佩服,“將軍好生厲害,能殺那麼多賊人。”
溫少虞的唇邊,泛起一抹苦笑:“其實,我原本也不愛見血。”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遙遠的悵惘:“我還想著,能像相爺一樣,此生只與筆墨為伴,寫幾本…兵書。”
“那將軍的志向,是什麼時候變的?”南歲菀好奇地問。
溫少虞的目光黯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麼極痛苦的事:“五年前,漠北之役後。”他只說了這幾個字,便止住了話頭。那場慘勝,父母雙亡,成了他心中永不能碰的疤。
南歲菀心頭一緊。她想安慰他,可又怕自己剛剛拒絕了他,此刻的安慰只會讓他更難堪,更顯傷心。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那…將軍可否教我舞槍?”
溫少虞抬眼看她,眸中滿是驚訝。她卻已經嘰嘰喳喳地暢想起來:“等回了京城,總不能日日悶在府裡。將軍若是有空,便來教我幾招,可好?”
看著她重新煥發生氣的臉,溫少虞心頭那點被拒絕的失落,竟被一種無奈的暖意衝散了。“好。”他應道。
“太好了!”南歲菀笑了起來,這才猛然想起什麼。她這一覺睡了大半天,可他卻一直醒著。“哎呀,瞧我,只顧著自己。將軍快去歇息吧。”她說著,便要起身下榻,將這主帳讓出來。
“娘子不必,”溫少虞按住她的肩膀,將她穩穩地按回被褥裡,“我一個武將,沒那麼金貴。”
他說完,轉身取過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徑直掀開帳簾。一股夾雜著雪粒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風雪之中,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裡。他要去偏將的帳篷裡擠一晚。
雪地裡,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中卻在盤算。等回了京,新相上任,朝中格局必將大變。或許,藉著這個“武師傅”的名號,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時時到她身邊,多護著她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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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大內,隨安室。
卯時三刻的早朝,像一場不見血的廝殺,剛剛散去。皇帝季瀘一身明黃常服,滿面倦色地踱入偏殿隨安室,將滿朝的喧囂關在身後。
殿內,熏籠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暖意融融。他的目光,卻落在了牆上那幅半舊的《鶴鹿圖》上。畫中仙鶴引頸,靈鹿回眸。鶴,是南鶴。鹿,是他自己,季瀘。
他想起很久以前,這畫上,本還有一匹狼。鶴,南鶴。鹿,季瀘。狼,溫琅。神宗末年,天下大亂,他們三人,都還是三十而立的年紀,於風雲際會中,論天下,也畫下了這幅《鶴鹿狼圖》。
那時,他的鹿,居於正中,意氣風發。
可五年前漠北那場血戰之後,他親手裁去了畫上的狼,命人重裱,只餘鶴鹿相伴。他看不下去。那匹狼讓他夜夜難安,讓他愧疚。
只是時至今日,他仍不知,當年容不下溫琅,究竟是對是錯。
如今,鶴也去了。他的左膀右臂,都死了。季瀘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蕭索:“易吉利。”
“奴才在。”大太監易吉利躬著身子,碎步跟上。
“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易吉利額角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心在胸腔裡打著鼓。他小心翼翼地賠著笑:“陛下說笑了。今兒一早,四歲的皇長子還捧著書卷說,父皇是這天下最厲害的人。”
“小阿炆?”皇帝的臉沉了下來,隨手抄起案上的一卷奏摺,不輕不重地敲在易吉利頭上。“上朝時,為了皇妹和小阿炆的封賞,那幫人就吵得朕頭疼。怎麼,你如今也敢在朕面前提這個?”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審視的意味:“是婁盈…給你塞錢了?”
“奴才該死!奴才萬死!”易吉利“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已經浸溼了內衫。他一邊叩首,一邊飛速地轉著念頭。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
陛下直呼皇貴妃本名“婁盈”,而非“謝氏”,可見五年前將她從一介服侍元后的婢女,改而記作名門謝家嫡女的天大恩典,還讓他們感情燒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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