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玄黑的錦衣溼透,沉重地貼在身上,冷得像鐵。他默默凝望著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那裡被雨霧籠罩,一片死寂。
會不會…是他又一次判斷錯了?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又是這樣。每一次,當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時,現實總會給他最沉重的一擊。父親戰死漠北,母親傷重不治,歲歲跳河失憶…他守不住,他好像誰都守不住。
是不是因為他太過傲慢,是不是因為他永遠都不夠優秀?那股熟悉的,幾乎要將他碾碎的無力感再度湧了上來,四肢百骸都開始變得僵硬。
就在溫少虞快要撐不住,快要被這漫天凍雨與絕望一同吞噬時。“篤。”“篤篤。”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頑固節奏的聲音,穿透雨幕,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驟然回神,僵硬的脖頸猛地轉向聲音的來源。是敲擊石頭的聲音。希望的火苗,在他死灰般的眼底,轟然復燃。
他翻身下馬,瘋了般地撲進那片叢林。那些比尋常草葉更尖、更韌的植被,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劃過他的小腿,割破了早已溼透的襪子。
皮肉被劃開的刺痛,混著泥水的癢,他卻渾然不覺。他所有的感官,都只追尋著那唯一的聲響。
越來越近了。終於,在一處被藤蔓與苔蘚覆蓋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壁前,溫少虞停下了腳步。聲音就是從這裡面傳來的。
他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溼滑的藤蔓,露出了一個刻著字的密道入口,沒有機關。
他抽出腰間那把陪他征戰多年的愛刀“破陣”,刀鋒上早已有許多細小的豁口。他將刀刃狠狠地插進石門的縫隙。
“轟隆——!”石門應聲而開。就在密道開啟的剎那,溫少虞看見了南歲菀。
土石簌簌而下,直直砸向她蜷縮成一團的身子。而在那片刻,被凍雨反射的微光裡,她像一尊在苦難中支離破碎,卻依舊聖潔不染塵埃的神祇。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出黑暗,跨上馬背。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句話。“小虞,別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1章
石碣村, 亥時已至。
屋內孤燈如豆,在潮溼的夜裡暈開一圈昏黃的光。南歲菀的意識,就是被一道焦灼的聲音, 從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裡,硬生生拽回來的。
“溫澹, 你不是說她今日會醒?”是溫少虞的聲音, 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壓抑著幾乎要崩斷的焦躁, “都亥時了。”
“哎呀, 溫將軍,您別急嘛。”一道截然不同的聲音響起, 音色清潤悅耳, 像山間樂師撥動的琴絃, 偏生語調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婆婆媽媽的無奈,“小生說的是, 若能醒,便是在這幾個時辰裡了。”
軍醫溫澹嘆了口氣,言下之意, 不言而喻:若這幾個時辰再不醒, 恐怕…
“你再這麼死死攥著拳,你那左臂的筋脈, 就真要廢了,”溫澹的視線落在了溫少虞緊握的左拳上, “你中的那毒,本就解得晚了,留了病根。這幾日又像釘子似的紮在她屋裡, 不眠不休,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耗。日後這長刀,還想不想握穩了?”
南歲菀的眼皮,重如千鈞。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道細微的縫隙。就在她眼睫顫動的那一剎。
“醒了!”那個絮絮叨叨,節奏慢得能把人急死的溫澹,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的聲音裡,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真正的急切。
南歲菀的視線,依舊是一片模糊。孤燈,人影,在眼前晃動,重疊,怎麼也看不真切。
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乾澀,灼痛,連一絲氣都喘得艱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四肢百骸,帶來滾燙的刺痛。高燒褪去後,皮膚上只留下一層黏膩的冷汗,貼著裡衣,又溼又冷。
她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身子軟得像一攤爛泥,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已是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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