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他親手將她的山寨付之一炬,將她的世界碾得粉碎。這四年,他又用一個又一個的謊言,將她困在這錦繡牢籠之中。
他不值得,不值得她為了掛念他,而強撐著這副病體,苦苦留在這世上。
可是…他還是不想,不想再看見歲歲離開他,無論是生,還是死。
溫少虞的腦中一片空白,瘋狂地思索著,這世上,歲歲還能有什麼牽掛?除了一個早已逝去的父親,和一個滿身罪孽的他,她還有什麼?
他知道這念頭有多自私,可就是這份自私與無盡的愧疚,像兩隻手死死掐著他的喉嚨。
他想說,歲歲,別走。他想說,留下來。
可他只是耷拉著腦袋,喉嚨裡像被烈火灼過,痛得發不出半點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一炷香,兩炷香…時間彷彿凝固了。
南歲菀其實並未睡熟,她迷迷糊糊的,想睡又偏生睡不著,腦子像一團被攪渾的漿糊。
這些日子以來,父親離世的悲慟,前路未卜的迷茫,荒村野外接連的遇險,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帶來的新的一切,都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與不滿,一下子全都翻湧上來。
她向來不是個愛發作的人,平素裡性子甚至稱得上豁達,可她最恨病痛,更恨失眠,這兩樣東西,像是催命的符咒,將她所有殘存的苦與恨,都從心底最深處喚醒了。
她越是壓抑著,告誡自己不能像個怨婦一般抱怨,心裡就越是難受,腦子也越是清醒。
這般清醒地受著煎熬,簡直就是一場刑罰。她閉著眼,卻感覺自己正身處那些她最愛看的志怪話本里,最駭人的地獄之中。
她彷彿能看見,自己正赤著雙足,一步步踏上那寒光閃閃的刀山,刀刃鋒利如芒,深深嵌入皮肉,每走一步,都血流如注,痛徹骨髓。
轉瞬間,場景又變,一口沸騰的油鍋出現在眼前,滾滾的熱油冒著青煙,她被人一把推了進去。
“滋啦——”一聲,皮肉盡爛,骨肉分離,那股焦糊的氣味混著劇痛,直衝天靈蓋。
她想尖叫,卻發現舌頭被人用鐵鉤鉤了出來,正被一把小刀寸寸割下,拔舌地獄!她驚恐地掙扎,卻又被投入巨大的石磨之中。
骨骼碎裂的“咯吱”聲不絕於耳,她被緩緩磨成一灘模糊的肉醬,可意識卻偏偏無比清晰。而後,那肉醬又被重新塑成人形,再次被投入石磨…
誅心獄、銅人獄、割腎獄…鼠齧、油釜、車崩…
那些話本里描寫的,光是看文字便足以讓人毛骨悚然的酷刑,此刻竟在她腦中輪番上演,一幕比一幕真切,一幕比一幕駭人。
這極致的獵奇與恐懼,竟真的壓過了那沉悶得無法言說的委屈與悲傷,只是代價是更大的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場場光怪陸離的酷刑幻象,終於耗盡了南歲菀最後一絲力氣。
她自己把自己嚇夠了,累極了,長長的羽睫顫了顫,她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昏黃的燭火,還有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溫少虞還跪在她身前,姿勢幾乎沒有變過,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座被風雪壓彎了的孤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是她讀不懂的痛楚與悔恨。
南歲菀的心毫無預兆地一軟,腦海裡那些被刻意壓抑的畫面,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那一日,驚馬失蹄,她以為自己要墜下,卻落入一個堅實溫暖的胸膛,那胸膛的主人,就是眼前這個人。
又想起不久前,在那條幽暗逼仄的密道里,頭頂的土石簌簌落下,是他毫不猶豫地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一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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