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目光在墨染臉上多停了一瞬。墨染別過頭。她的臉還帶著傷，衣服也破破爛爛。可那少年沒問什麼，只是又笑了一下，挑著水走了。
阿骨小聲說：“這人間的人怎麼都傻乎乎的。”
“是你以前遇到的人都太精了。”洛翎說。
阿骨竟沒有反駁。他看著那少年走遠的背影，咂了咂嘴，像在琢磨什麼極稀罕的東西。
墨染朝井邊走去。她的腳上還裹著從天使白布上撕下來的布條，一路沾了泥。洛翎跟在她後面，忽然說：“你剛才說，我們繞開。”
墨染沒回頭：“嗯。”
“現在不繞了。”
墨染停下來。她站在井邊的樹影裡，半張臉被風裡的水汽打溼。她轉過頭看他，眼睛很亮：“你不是說，天界的長老管人間叫會呼吸的地方嗎。我想湊近一點，聽聽它到底怎麼呼吸。”
洛翎沒有再說。他走過去，幫她把井水搖上來。水極清，也極涼。墨染把臉埋進去，又抬起來，水珠從她下巴一顆一顆滴回桶裡，像從天上落下來的雨。
“甜。”她說。
阿骨也把臉埋進去喝了個飽。然後三個人坐在井邊的石階上，誰都沒有說話。他們渾身是傷，滿身是土，像三個從地底爬出來的野人。可這裡的天很藍，風很軟，就連空氣都像從很遠的海上吹來的，帶著一丁點鹹味。
洛翎又看了一下那個小鎮。鎮口的木牌上寫著三個字，他不認識。阿骨探頭看了一會兒，說：“好像是‘青溪鎮’。”
“青溪。”墨染重複了一遍。她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像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慢慢嚼。
“我們暫時不能穿這身進去。”洛翎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衣袍和翅膀，“得弄點人間的衣服。”
“偷？”阿骨眼睛亮了。
“換。”墨染說。她掏出幾塊從魔界帶出來的黑色晶石。那些晶石在魔界只是普通的流通物，可在人間，是極稀罕的寶石。她掂了掂，說：“用這個去換點錢。”
阿骨眼睛更亮了：“大人，原來你還有存貨？”
“從鈴骨坡死人身上撿的。”墨染說，語氣很淡，“他們用不上了。我們還得用。”
洛翎沒說話。他知道，把死人的東西繼續留在身邊，對墨染來說不是無所謂的。可她己經學會了把該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就帶在身上。
因為他們還得活著。
當夜，他們宿在鎮外一座小山坡上，沒有進鎮。洛翎用聖光烘乾了他們的衣服。墨染坐在火邊，把那幾塊黑色晶石翻來覆去地看。阿骨爬上一棵極高的樹，躺在樹杈上數星星。
“人間有月亮。”阿骨的聲音從樹上飄下來，帶著點迷糊的睏意，“月亮旁邊還有一顆，特別亮。”
洛翎抬頭看了一眼。那是長庚星。
他忽然想起，蘇念還在的時候，有一次抱著他坐在天界的邊沿，指著遠處一個極小極亮的光點說：“那是人間最亮的一顆星。等你能飛過天淵了，就替孃親去那裡看一看。”
他那時候還小，聽不懂天淵是什麼，也不知道人間有多遠。
現在他來了。可孃親不在了。
洛翎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火堆的光在他右翼上跳動，青白色的羽毛像雨後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新苔。
墨染坐到他旁邊，沒有看他，只是把那件洗過的破舊外袍蓋在他身上。然後她也躺下去，枕著臂，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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