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吃,吃,吃】
黑色潭水像細針一樣頻頻刺著許雲袖的腿腳,她呲牙咧嘴。方遇春道行低微,腰包裡掏出許多符咒,無一奏效。他最後在自己、許雲袖和神頭上各貼一張符:“止痛的。”
青奴的半個身子還浸在水裡,胸口破開的大洞往外淌著黑血,但她仍站著。她的右手掐著小鹿的脖子,左手死死抓著小鹿那隻穿透她胸膛的手臂,不讓他抽出去,也不讓他再深入一寸。小鹿完全動彈不得,青奴的妖氣完全籠罩和壓制了他。
青奴尖銳的笑聲在水潭上回蕩:“你是我供奉出來的!沒有我,你根本不存在!你只是那個野神仙的一個化身,沒有完整的軀體更沒有足夠的仙力,你憑什麼跟我鬥!我平時逗著你玩兒,任由你胡鬧,你還真的以為自己有大本事了?!你是因我而活著的,你不可能勝過我!”
小鹿的手指在青奴胸腔裡痙攣般地屈伸,每一次動作都帶出更多的黑血。他如今半人半鹿形態,那雙原本像火焰一樣燃燒旋轉的眼睛已經灰暗,漸漸變得空洞。
兩個人看起來都是瀕死狀態。
許雲袖被小鹿看青奴的眼神嚇住了。
那眼神她見過……不,她流露過。當她進入青奴的記憶時,她用青奴的眼睛,也這樣注視枕霞仙君。
瀕死之人看攥著自己的人。不解,委屈,恐懼,恨,恨,恨……
許雲袖原本以為妖怪、神仙這些比凡人厲害、比凡人長壽的生靈,會有更寬厚的胸懷,更大的道理。但原來並不是。她跟著一個野神仙走了這麼遠的路,見到的也不過是,相互吞吃。
凡人也好,妖怪也罷,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仙,辛苦修來大神通,原來也不過是為吃掉更弱小的那個。
天地穹廬,眾生魚肉。供奉是吃,陪伴是吃,變成鹿、變成人、交付十年壽命飼養一個奴隸,到頭來還是你吃我我吃你。
天地如此,她這樣嗜吃、貪餓的人,有什麼奇怪?她要吃神仙,有什麼奇怪?
她在這恍惚中,沒有注意到小鹿的手從青奴胸口猛地抽了出來。
“小心!”
方遇春的喊聲和劍光同時到達。小鹿擰身、蹬水、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直朝許雲袖撞過來!
方遇春的劍慢了半步。他眼睜睜看著那團模糊的鹿形影子穿過許雲袖的身體,只來得及一把攬住許雲袖,不讓她倒在漆黑的水中。
許雲袖的眼睛睜得滾圓。
這個妖怪,那個仙人化身,都把她當做什麼?他們紛紛穿過她的身體,留下一些殘片般的記憶。
她看見一頭白梅鹿倒在雪地裡。它的角斷了,後腿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肋骨從皮毛下戳出來,但它還沒死。一個女人蹲在它身邊,手掌按在它的額頭上。女人遠遠地看了這雙眼睛的主人一眼,扭頭對站在雪地裡的另外幾個人說:那就選這頭鹿吧,還未斷氣,可以寄宿在它身上。
視野晃動,一陣眩暈。許雲袖哇地張開口,在雪地裡吐出一大口血。那些人奔來,七手八腳把她攙起,哭著說:鹿也好,什麼都好,求山神趕緊救救他吧!
許雲袖看不清女人的臉,只見到她低下頭,貼著白梅鹿的耳朵說了一句話。白梅鹿的眼睛眨了眨,渾濁瞳孔變得清亮。
許雲袖騰空而起,鑽入白梅鹿的軀體。
眼前還有更多碎片。一個又小又破的神庵。她在神臺上睜開眼。枕霞仙君站在神庵之外,對她笑了笑。又多一個無用的野神仙,青木山已經夠混亂了。他說話時也依舊笑著,但笑眼十分空洞,語氣冰冷厭倦:你只需知道一件事,野神仙靠供奉活著,若你無人供奉,便會歿亡……
枕霞、白梅鹿和神庵都消失了。許雲袖大口喘氣,抓住方遇春的手。方遇春緊抱著她,連聲問她怎麼樣。她擺擺手,正要說話,就看見齊鳶的霧氣在她身旁盤旋。
那隻修長白淨的手從霧中探出來,五指張開,一把攥住了小鹿的後頸。
小鹿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四蹄在水面亂蹬。許雲袖抱著神頭轉過身,正好看見霧氣將小鹿整個吞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