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鳶在吃掉自己的化身。
小鹿的鹿角先碎裂，然後是四肢，一寸寸化為齏粉。他因恐懼而嘶聲大吼，但身體持續無聲粉碎。他的眼睛是最後消失的，兩枚旋轉的火焰，在半空中彈跳不止。
霧氣中伸出一隻手。
它不再是從霧裡凝結出來的虛影了。它有手腕，有小臂，有肘彎處微微凸起的骨節。皮膚原來並非無血的白皙，而是淺蜜色，青筋在手背攀爬，五指張開，指節分明。
小鹿的眼睛在他手心打轉。他五指緩慢握拳合攏，水面上似乎傳來一聲嘶啞的、遙遠的悲鳴。
火焰消失了，橙紅的煙氣從齊鳶的指縫像水流一樣淌下，落入水潭。那煙氣中有他的仙力，漆黑水潭瞬間變得清澈，如鏡般映照水中的幾個人。
隨後那手伸過來，抓住許雲袖胳膊，猛地把她從方遇春懷中拉走。
許雲袖被溫暖的霧氣包括著，像躺在男子的胸膛中。齊鳶的手輕拍許雲袖的臉頰，是實體的手。許雲袖下意識去碰，他“嘖”了一聲，三根手指在虛空中抓了一下，便有一顆橙色珠子出現在指尖。
許雲袖被他這樣控制住，渾身不對勁：“我吃不下。”
齊鳶：“新鮮的。”
許雲袖：“可我飽著呢。”
她說的是大實話。也不知剛剛被青奴入侵時方遇春用什麼法子救了自己，如今她身上力氣充沛，十分精神。她把感受告訴齊鳶，說完還下意識舔了舔嘴巴。齊鳶收起珠子，許雲袖說：“你手腳回來了，可臉還沒有。”
齊鳶：“……好，我不要臉，行了吧？”
許雲袖不知他莫名其妙說的什麼，連忙從霧氣中掙脫。她看見水潭中央，青奴還怔怔站著，胸口一個大洞。
狼狽的兔子精忽然舉起手，指著齊鳶的霧氣：“你，野神仙，你生來就要吃凡人供奉，你要一年接一年地吃下去，否則你就會徹底消失！”
她又舉起手，指著半空中一隻剛剛顯形的銀色小雀：“你！你是真神仙……你是青木山代山神，你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但你也要吃凡人和精怪的供奉，你還要吃我的心，我的魂魄和壽命！枕霞、枕霞！”
她淒涼地哭喊：“給我個說法啊，枕霞！你們這些神仙，就這樣輕賤人間生靈嗎！”
她的聲音迴盪在山谷之中，震得許雲袖的耳朵嗡嗡作響。在這憤怒的控訴中，許雲袖看到銀色的小雀輕笑片刻，振動雙翅，飛走了。
水潭中央，青奴化為一團黑霧。等黑霧徹底散去，一隻渾身雪白的兔子從黑霧的中心猝然掉落。
它落在了奔過去的許雲袖手中。
就如同十年前那日，它艱難跨過木蘭谿，要去青木鎮上看一看最漂亮的娘子。它修成了人形，它要打扮自己，去見心儀的仙君。
失足落水，差點被木蘭谿淹死的時候，一個路過的小孩跑著跳進溪水裡，把它救了起來。
“哎呀，你這個小兔子！”那小孩有一張天真的臉，雖然滿臉吃不飽飯的蠟黃，但沒有把它看作食物。
用衣服擦乾它的皮毛，親了親它柔軟的耳朵，小孩把它放在雪還未化的草地上：“你跑快點兒，別再掉水裡去了！你好好的啊！”
如今的許雲袖也說著這樣的話。你這個小兔子，你還沒死，就得好好地活下去。她把兔子小心放在水潭邊，兔子睜開眼。很快，幾隻相似的小兔從山谷中跑過來，親暱地簇擁它。
它們撲朔雙腳跑進青木山深處，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