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張好臉】
鹿角的血腥氣異常濃烈,令周圍一切閃爍的、金燦燦的富麗之物失色。許雲袖忙捂住自己的鼻子。
但小鹿連姿勢都沒有變。她看到他的脊背微微顫抖,血從鹿角流下,他捲曲的黑色長髮被打溼成一縷縷,貼在背上。青奴在他臉上擦淨手後起身,叮囑他跪著不許動,也不許療傷,臨走時手掌在鹿角輕拂,血便始終不停地滲出。
青奴離開,洞中靜了片刻,許雲袖才嘗試開口:“你……你還好嗎?”
小鹿沒有跟她聊天的耐心:“別吵,否則我吃了你。”
許雲袖:“你吃了我,就沒東西可以跟齊鳶交換神頭了。”
小鹿:“你承認自己是‘東西’?”
許雲袖:“無論神仙還是妖怪,在你們看來,凡人都是不足掛齒的‘東西’吧。”
小鹿沒有反駁。許雲袖慢慢站起,她精神已經恢覆了,就是餓。齊鳶那顆珠子能頂三天,今日是第二天,她肚腹已有一種隱隱絞痛,比月事要明顯和強烈,預示著許雲袖又將迎來無法吃飽喝足的日子。
她走到那張擺滿肉乾、水果的桌上,左右開弓,饕餮作派,吃得跪地的小鹿瞪大了眼睛。
尤其看見她把葡萄梗、骨頭也一同吃進嘴裡,連渣滓都不吐,小鹿緊緊皺眉:“你怎麼比妖怪還……”
“……還能吃。”這種話許雲袖聽得多了,主動為他補全。
她吃得半飽,終於有了跟小鹿鬥心眼的力氣,轉身坐在小鹿面前。小鹿上下打量她,沒有了先前的不耐煩和輕視:“你是什麼東西?”
東西。許雲袖心說,自己這種無法定義歸類的怪人……怪物,確實只能稱“東西”。她不答,反問:“青奴是不是知道你有異心,才會對你這麼兇?”
小鹿又閉緊嘴巴。許雲袖繼續說:“我看青奴那模樣,也不是兇惡之相。一定是你做得不對,你大意了小鹿。你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實際上青奴早就發現你三心兩意,甚至知道你存心要……”
她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作出一臉為小鹿真心焦急的模樣:“存心要吃她,才這樣折磨你。哎,你糊塗啊!”
小鹿終於開口:“我可沒做錯什麼,從我化成人形開始,她就這樣對我。”
小鹿化為人形之前,以鹿的形態存在了很久。齊鳶原本是凡人,但有人用了奇怪方法,讓他魂魄寄身在一頭奄奄一息的白梅鹿身上,所以野神仙齊鳶的真身是一頭鹿,因此他的化身也是鹿。
小鹿是鹿的時候,青奴對待他極好極好;但化成人形之後,青奴的暴戾便漸漸顯露。
許雲袖很憐憫:“我懂了,她不喜歡你這張臉。”
小鹿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裡頭藏著令人不適的銳利,彷彿總是在忖度、打量眼前人;眉骨很高,鼻樑挺拔,燈火借用光明和陰影在他臉龐上描摹骨與骨的起伏節奏。黑色長髮毫無規律地捲曲,像野馬的鬃毛,整個人看起來有種蓄勢待發的野蠻。
許雲袖看得很專注。若是齊鳶長成這樣一張好臉,也還不錯嘛。她在想象這副樣子的齊鳶被自己氣得說不出話的樣子,想得竟笑出聲。
小鹿張了張口,把原本想說的咽回去,問:“……笑什麼?你怎麼好似什麼都不怕?”
“我怕死。”許雲袖繼續抓起一旁的食物塞進嘴巴里,說,“你長了這樣一副模樣,卻一直被青奴控制,真是可惜。你曉得青木山上多少漂亮女妖怪麼?她們都喜歡你這種樣子的男人,又能看又能用,而且你還有一點兒仙力。仙力總比妖力有用,小鹿……我就叫你小鹿吧,其實很多人喜歡你,你不必一直待在青奴身邊。”
小鹿面無表情。
許雲袖信口胡謅:她住青木鎮,長年在青木山裡採藥打獵,太熟悉山中情況,與妖怪們也頗多聯絡。只要小鹿願意,她隨時可以找出十七八個比青奴還要好的妖怪收留小鹿。女妖怪不行,男妖怪也可,甚至那些不人不妖的野神仙,也中意跟小鹿這樣的妙人做朋友的。
小鹿開口:“為什麼我一定要找人收留?等我吞噬了齊鳶的神頭,我自己就是半個野神仙!”他口齒漸漸猙獰,颶風再次從他身上竄起,瞬間籠罩整個山洞,像沈重雲層朝許雲袖壓下來。雲霧中翻滾著一張怪異扭曲的鹿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