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不比枕霞差】
按方遇春的說法,約兩百多年前,人間忽然冒出一種說法,說神仙的肉身蘊藏著極大的靈力,若是被凡人吞食,便能獲得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說法一開始只在山野精怪之間流傳,後來不知怎的,漸漸傳到了修仙宗門耳朵裡。大多數宗門守正持中,都當這是無稽之談;但也有少數人動了心思。
真神仙難遇上,但世間還有野神仙啊。這些人暗中尋找山中的野神仙,花言巧語哄得野神仙現出真身後,剝皮拆骨、吞食神魂。
“琉璃宗的祖師爺聽聞此事之後,震怒非常,親自出手懲戒了幾夥膽大妄為的妖道,又召集各派掌門立下規矩:凡修仙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傷害、吞食神仙,包括野神仙。違者逐出宗門,廢去修為,更嚴重的,挫骨揚灰。”
方遇春的筷子在碗沿敲敲。
“祖師爺還把自己對神仙肉身的研究封存起來,藏在琉璃宗的秘閣之中,說是留給後世弟子做鑑戒,叫大家知道這件事萬萬不可觸碰。”
許雲袖:“要是不想讓後世弟子碰,乾脆不要留存好了呀。”
方遇春很耐心,知道許雲袖不懂這些修仙人的心思:“修仙者壽命雖長,但再長也有終點。而修仙之道,其中的各種關竅、禁忌、法術,都是一代代修仙者累積下來的。沒有任何一個修仙者會把自己研究的東西銷燬。即便此時此刻那東西看著有害,可過了幾十年、幾百年,說不定就有曠世奇才從有害書籍中尋找到新的、對的修仙方法。這對世間所有修仙者都有利。”
許雲袖明白了,這是他們的默契。“那你一定看過那什麼秘籍,所以你知道神仙可以吃。”
“我只是在秘閣打掃的時候,聽幾位師父、師尊聊過。那手劄封得極深,以我目前的修為,碰到它外層的禁制便立刻灰飛煙滅了。”方遇春還是狐疑,“可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許雲袖告訴他八歲時遇到的老瘋子。
“他當時搖頭晃腦的,總之瘋瘋癲癲。”許雲袖回憶,“外婆和我都沒當真,只當聽了個故事。可是……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方遇春和她也算經歷過生死,在青奴的黑水潭裡還救過她一命,許雲袖心一橫,把她和齊鳶之間的因緣和盤托出。
方遇春聽得發楞:“齊神仙願意讓你吃?這……這倒是稀奇。”他飯也不吃了,細細地咬筷子,忽然想起什麼,“那個老瘋子長什麼模樣?天地卦可不是尋常修道者能算的,是要折壽的呀。”
那老瘋子的模樣,許雲袖記得十分清晰:“又高又瘦,頭髮全白了,亂蓬蓬的。手裡拿一個黑木的羅盤……哦對了,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方遇春猛地跳起,那飯碗差點被他掀翻,他手忙腳亂去接。
“怎麼了?”許雲袖嚇一跳。
“黑木羅盤又叫血烏木羅盤,是我琉璃宗修道高手用的東西,只有琉璃宗後山那片血烏木能做!血烏木羅盤,左手少一根手指,這樣的年紀……他是我的師祖!”方遇春大喊,“琉璃宗上一代掌門,失蹤五十年的師祖長衡子!”
許雲袖楞住了。
“對了對了,全對上了。長衡子師祖是天地卦的高手,這卦原本是十二天仙人傳到人間的,師祖改進之後才傳給世間各個門派。他不僅會算天地卦,而且算得極準。他當年為兩個孩子算天地卦,結果算出二人當天夜裡會意外死去。師祖此後便瘋瘋癲癲的了。”
方遇春拜入琉璃宗時,長衡子已經失蹤了。琉璃宗的人盡力找過,但此人道行高深,就如煙霞一般,隱匿得無影無蹤。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許雲袖的心忽然咚咚跳起來:如果那個老瘋子真的是琉璃宗的長衡子,那他說的話就不是隨口胡謅的故事。
吃神仙肉能破除詛咒這件事,不僅是確有其事,而且熟知吃法的人,就在琉璃宗!
那神秘的、能讓如今的方遇春灰飛煙滅的手劄,說不定就寫著她的飢餓症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雲袖不是沒困惑過自己這古怪體質。但對之前的她來說,生死是更緊要的問題。如今真是柳暗花明。她越想,胸口越是發熱,怎麼也靜不下來。
當做床鋪的門板吱吱地響,是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頭頂的房梁。這房子裡處處都有爹孃和外婆留下的痕跡。若是當年知道琉璃宗的人就能解開自己的飢餓症,或許她一生不至於這樣狼狽辛苦,爹孃也能攢下錢買藥治病,外婆也不會為了進山為她採果而摔下山坡。
都是她。是她和這怪病,害了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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