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是齊鳶第二次離開青木山。
上一次他站在石橋邊,踟躕、猶豫,腳像生了根。是許雲袖伸出手來,說“牽我的手呀”。
如今他有了完整的身體,有了腳踏實地的重量,可走在許雲袖身後,他忽然覺得自己仍舊是一團霧。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要是能縈繞在她身邊,一切會比現在更踏實嗎?
他原本只想重新獲得身體。現在願望即將實現,他卻不滿足了。
齊鳶在青木山的時候曾經動過一個念頭:讓許雲袖的子子孫孫來供奉他。野神仙要靠凡人的香火才能活下去,他想活更久,許雲袖一個人當然不夠,得讓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統統上陣。
可如今看著許雲袖的背影,這個陳舊的念頭忽然讓他渾身不舒服。
子子孫孫。許雲袖的子子孫孫。
那意味著她要和另一個人成親生子,也意味著她會老會病,會在某天死去。而他會站在她的墳前,手裡捧著子子孫孫供奉的香火。
悚然和抗拒,讓齊鳶皺起了眉頭。他遏止自己的想象,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
他們已經走到了那座石橋上。連方遇春也記著第一次離開青木山的事情,問:“還需要牽你麼?”
許雲袖說:“不需要了,他才沒有那麼嬌氣。”
齊鳶快走幾步,撈起她的手。許雲袖想抽離,他加重手上力氣:“要牽的。”
許雲袖想跟方遇春求救,但他和丹梅已經走下了橋,腳步匆匆,好像急著遠離他倆。她甩不開齊鳶的手,只得就這樣繼續走:“熱死了!”
方遇春沒有餘力御劍,他的法力已經耗得七七八八,所以一行人是從青木山走著去琉璃宗的。
琉璃宗頂上的雲霧已經散去,灰白岩石和枯木赤裸裸地晾在日光下。
山門塌了半邊,殿宇、房舍被燒得只剩骨架,廣場上是幾具腐爛的妖獸屍體,蒼蠅嗡嗡地圍著打轉。往日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只剩幾個弟子在清理廢墟。看見方遇春,他們一個個都楞住了,跑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起這些天發生的事。
不少弟子或是直接下山回家,或是拜入其他宗門,都毫無留戀地走了。畢竟修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人間諸般情誼、歷史,成仙后都是過眼雲煙,不必掛念。留下的弟子不多,都是些優柔寡斷的性子。原本他們還打算收拾好琉璃宗,相互扶持過下去,不料後山豢養的妖獸因師尊、師父的死亡而失去束縛,紛紛跑了出來。
它們見人就撲,弟子們死的死、逃的逃,倖存的不過十來個。他們日夜不敢閤眼,輪流守夜,勉強撐到了現在。妖獸們飢餓難忍,已經進入陂藍野狩獵去了。方遇春勸他們趕緊離開,此地不堪留。
丹梅認為方遇春實在婆媽,但方遇春還是逐個送走同門,最後才掏出懷中破爛的遮天幔,走向秘閣。
他進入秘閣後,至少要研究好幾天。丹梅把金珠留給許雲袖,自己則獨自前往陂藍野探一探妖獸們的行蹤。
許雲袖和齊鳶無事可做,便在廚房裡找出能吃的東西,倆人在玉音湖邊架起篝火,邊烤邊吃。齊鳶好不容易有了張嘴,能說話還能吃東西,他最為積極勤快。
“不好吃。”他囫圇吞完許雲袖烤的兩隻雞腿,說。
許雲袖:“……不好吃你就別吃!等等,野神仙也要吃人間食物嗎?你們不是有供奉就能活嗎?”
齊鳶:“那這就是你供奉給我的東西。”說著又抓起一條烤得酥脆的小魚。
金珠落在許雲袖肩頭,歪著腦袋看齊鳶頭頂的銀雀。
這小雀是枕霞的東西,但枕霞並未帶它回老家,它便死死粘著齊鳶不放。這幾日旅程,夜間它都要貼著齊鳶臉龐睡覺,齊鳶若是發怒,它便擠出兩滴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