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跟前那道低低的門檻之上。
月白色的繡鞋尖兒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輕輕踢觸那被歲月磨得發潤的檻邊兒,直到那雙黑色緞面的皂靴停至眼前。
袁宋在見到朱瑜之後,原本急切的心緒忽而化作了水,蜿蜒流向廂房門前那道令他心動不已的俏麗身影。
“昨夜,歇的可好?”
若朱瑜此刻抬頭,定會發現那雙鳳目裡,再無前些日子的冷淡與疏離,而是帶著與話音同樣的暖意。可她偏偏連半分抬頭的意思也無,聽見問話,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待反應過來六爺問的是何事,又輕輕點了點頭。
積在心頭的悶氣,忽然間什麼也不是。袁宋瞧著朱瑜這副低頭不語的模樣,頭一回對自己生出了幾分不滿。
她不就是在自己想徹底堵死樓雲那張嘴時,先一步上前阻了而已。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發怒時是什麼模樣。樹風見了躲,喜登見了怕,哪個不是規規矩矩,連大氣都不敢喘。
偏偏輪到她時,他卻總覺得怎麼都不對。
她越是順著他,依著他,他心裡的火反倒燒得越旺。以至於下船時不聞不問,到了京城,又將人單獨安置在廂房,不許她再近身伺候。
他簡直是個——混賬!
“我要出門一趟,待會兒讓喜登將你的衣物搬到正屋去。你好好歇歇,待我回府,再同你細說。”
他眉眼柔和地望著眼前人,見她仍低頭不語,也無半分不耐,只含著笑,靜靜候著。
誰知半晌之後,抬起眸的,竟是一張清冷的面孔。只見朱瑜神色淡然,說的話也淡然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六爺,奴婢在廂房歇得極好。若是六爺想奴婢來伺候了,奴婢這便去正屋候著。至於衣物什麼的,斷沒有奴婢的衣物置放在主子屋內的道理。”
袁宋一聽,不怒反笑。比起逆來順受,眼前這副模樣,才是他認識的朱瑜。
可見這幾日,確實將她委屈狠了。
只見袁宋輕笑一聲,伸手拂過朱瑜發頂,話音軟得不似尋常。
“這兩日將你冷落,是我的不對。那些衣物不想放,便不放了。”
他的手自發頂緩緩滑落,掠過耳畔,最後停在她頰邊,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始終低著頭的人望向自己。
“珠兒,六爺我對你的承諾從未變過,我說了要替你查朱大人的案子,便一定不遺餘力。昨日碼頭上那些大人們,我還未曾同你言說。他們皆是我的摯友,其中一位杜大人如今已入了內閣。”
“朱大人的案子因涉及海防,不好輕易調閱。且因裴家壓著,若是莽撞查閱,必會打草驚蛇。我眼下前去,便是借杜大人之手,不動聲色翻查。此事尤為緊要,不好耽擱,你好好在府中等我歸來。”
四目相對,那雙總是靈動的眸子,此刻卻安靜得出奇。
袁宋心頭微軟,俯下身,輕輕捏了捏她圓潤的下巴尖兒。
“待事情辦妥了,我再去問問杜夫人。”說到此處,他眸中的笑意更甚:“她應當知曉不少京城時興的成衣鋪子與脂粉鋪子。到時候,我帶你好好置辦一番。”
說罷,便收回手,轉身離去。
他走得匆忙,只為待沈行之要人之時,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以表自己的誠意,卻未能及時察覺身後之人的異樣。
朱瑜倚在門邊,望著六爺消失在晨光之中。
她緩緩垂下眼眸,心中最後那一絲僥倖,也隨之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