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青雲宗靜得有些過頭。
月亮被雲層壓著，只漏出一層模模糊糊的白。竹林裡風一吹，沙沙聲像無數腳步在暗處來去。沈渡把響鈴系在溫如水居所外的那條小路上。兩道線，隔二十步。細線用竹灰抹過，和夜色融為一體。
趙平在道邊灌木後躲好，劍己經出鞘，劍尖抵著地面。孫若微伏在居所後方的坡地上，俯瞰整片竹林的動線。沈渡自己則從後窗翻進了溫如水的居所。
屋裡點著一盞極暗的油燈。溫如水坐在桌前，沒睡，也沒動，就那麼靜靜地等著。見沈渡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像是早料到會有人來。
“掌門有令，禁足期間不得與外人接觸。”溫如水說，“沈小兄弟，你是來送我的？”
“我是來保你命的。”沈渡在門邊蹲下，檢查門閂，“陸成舟今晚會來。你比我清楚他的手段。他殺人從不留活口。”
溫如水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會來。但他要殺我，你們擋不住。”
“擋不擋得住，試了才知道。”沈渡把門閂撥了撥，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門後，“你只要待在屋裡別動。他破門的那一刻，巡邏隊會聽到動靜。”
“你以為巡邏隊有用？”溫如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光裡有些虛，“陸成舟殺人，很少有聲音。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人死得安安靜靜。”
“那你還坐在這裡等死？”沈渡回頭看他，“你不是最會給自己留後路嗎？”
溫如水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盞油燈出神。過了幾息，他忽然說：“沈小兄弟，你知道陸成舟第一次來找我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沈渡沒說話。
“他說，‘你兒子還能活三年。你幫我，我讓他一首活下去。’”溫如水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兒子靈根殘缺，先天不足。所有醫修都說活不過五歲。我找遍了能找的人，最後只等到一個陸成舟。”
“所以你把別人的女兒送給他殺。”
“對。”溫如水說，“一個換一個。我兒子的命，別人的命。有什麼區別呢？”
沈渡沒有接話。他知道，溫如水此刻說這些，不是懺悔，也不是開脫。他只是在確認自己的選擇。一個父親的選擇，和一個罪人的選擇，在溫如水身上早就長成了同一根骨頭。
“你兒子的命，不是別人的命的價。”沈渡說，“你做的每一筆賬，都記在簿冊上。將來到了下面，自己翻著看。”
溫如水笑了，眼角堆起細細的紋：“沈小兄弟，你活得真明白。”
“不明白能做法醫嗎？”
外面忽然響起了第一道鈴聲。
極輕的一聲，像風吹斷了一根細枝。沈渡立刻靠到門邊，屏住呼吸。
第二道鈴聲沒有響。
竹林裡的風突然停了。蟲鳴也在同一瞬間消失，像是整片山野都被掐住了咽喉。
沈渡感到後頸微微發涼。惡念感知，觸發。方向在西北，距離不足十丈。
“他來了。”溫如水低聲道。
“在屋裡別動。”沈渡握緊短木棍，蹲在門後的暗影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門外的世界靜得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沈渡的後頸越來越涼，那根冰針像要刺進骨頭縫裡。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