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老支書張德茂回到了家。
土坯房的門簾子被他用胳膊一挑,一股子混著大碴子粥香和灶坑煙火氣的熱乎勁,立馬裹住了滿身的涼氣。
屋是典型的東北南北大通炕,北炕靠牆擺著刷紅漆的炕琴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胖娃娃抱鯉魚,櫃頂摞著幾摞打了補丁的被褥。
牆是黃泥抹的,糊著去年的《人民日報》,邊角捲了邊,讓灶火燻得發黃。
房樑上懸著一盞馬燈,捻子擰得小,昏黃的光打下來,照見炕梢擺著三雙男人的靰鞡鞋,
旁邊扔著個扎著粉花布頭繩的小布偶,那是小閨女的玩意兒。
外屋地的鍋臺上傳來鏟子刮鍋的聲響,老伴王桂蘭的聲音跟著飄進來:
“老德茂,你可算回來了!粥都熱兩回了,仨小子下地還沒歸,丫頭在炕頭睡了。”
張德茂沒應聲,徑首走到南炕炕頭坐下。
他五十五六的年紀,身板依舊挺括,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卻透著一股硬朗。
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還在,那是常年扛鋤頭、掄扁擔練出來的,半點不見老態。
他盤腿坐好,從炕頭的煙笸籮裡摸出自己的銅鍋旱菸袋。
煙桿是棗木的,磨得油光鋥亮,他用拇指和食指撮了滿滿一煙鍋子旱菸絲,又捏了捏,划著一根洋火,湊到煙鍋子上吸了兩口。
“叭——叭——”
旱菸的辛辣味在屋裡散開,煙鍋子一明一暗,映著他皺成川字的眉頭。
他把菸灰磕在炕沿的豁口上,又裝上一鍋,繼續抽。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下午在隊部的事兒。
林蕭山那小子,咋就一下變靈光了?
難道真是李建國那兔崽子一鋤頭給敲的?
張德茂抽了口煙,心裡犯嘀咕。
這也太邪乎了!
李建國那一下,看著狠,其實也就是個懵勁,沒見著血,也沒見著骨折,咋就能把個痴痴呆呆的人,給敲回魂了?
他不由得想起林蕭山小時候的光景。
那時候蕭山還是個幾歲的娃娃,他爹林老根是屯裡有名的獵手,成天往大興安嶺的深山裡鑽。
蕭山娘是個勤快人,白天要下地掙工分,沒法子,只能把娃扔在家裡,擱在北炕的炕頭上。
那天林老根進山打獵,蕭山娘剛下地沒半個時辰,就有人跑著來報信,
說蕭山從炕頭上栽下來了,腦袋磕在炕沿的石頭墩子上,當時就沒了聲。
等送到公社衛生院,大夫也沒查出啥大毛病,就是說娃可能磕著腦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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