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張“毀掉”的臉,一眼看去十分駭人。
她們來得太整齊。第一聲哭起,後面便同時揭帕;第一人喊賠命,其餘人立刻跟上。真正受傷的人會先問能不能治,受人指使的才會先喊同一句口號。
沈知微看出問題,卻沒有當場揭破。人群只要被一句“都是假的”點燃,裡面那幾個真患者便會連求醫的聲音也被淹沒。
有人紅腫,有人起疹,還有人臉上塗著潰爛般的黃水。領頭婦人抱著空盒哭喊,要知微閣立刻關門賠命。
周伯遠想落門閂,被白芷攔住:“一關門,她們便會堵死。按客訴預案,先開側門疏散。”
她聲音仍抖,動作卻沒有亂。兩個夥計搬出屏風,給真傷者留出不被圍觀的診治區;另一個去請京兆府書吏,全程記錄銀錢與證物。
沈知微看她一眼,沒有再下第二遍命令。此前一次次允許白芷在五十兩內自己判斷,終於在此刻換來了不等東家開口也能運轉的秩序。
沈知微沒有先辯真假,只讓白芷把門口分成三處。
“有呼吸困難、眼口腫脹的到左側,蘇晚棠先診;有明顯不適的居中登記;只要求賠銀的右側排隊。每個人領號,不許互換。”
哭聲被這幾句話打散。
蘇晚棠從第一排走過,忽然拽住一個女子的帕子:“你臉上的紅是胭脂水,脖子沒紅,耳後也沒紅。真過敏不會只挑好看的地方長。”
女子捂臉後退。
“先別揭。”沈知微道,“真傷者要緊。”
她沒有讓人把假症狀者趕走,而是要求所有人出示購買憑據與盒底批次。拿不出憑據的可以登記,卻暫不賠付;有憑據的先驗症狀,不等責任結論便安排醫治。
領頭婦人罵她只認紙不認人。沈知微便讓人搬出知微閣客戶冊:“憑據丟失也能查。說出購買日期、接待夥計和大致金額,三項能對上兩項便先受理。”
這條路一開,真正丟過票據的客人鬆了口氣,臨時被拉來的鬧事者卻更慌。她們只拿到盒子,根本不知道貨何時買、由誰賣。
有人叫罵:“你就是想拖!”
沈知微把賠付規則貼上門:“醫治今日開始,退款當場辦理,額外賠償三日內按損害核定。若知微閣責任,診金、誤工與後續用藥全賠;若非知微閣責任,今日初診仍不收費。”
這下真正難受的人先安靜下來。
白芷認出幾個哭得最兇的婦人:“她們是顧家莊子上的短工,前月來鋪前鬧過。”
沈知微讓她記下,不當眾點破。身份是線索,不是定罪。
蘇晚棠很快篩出三名真過敏者。第一人只是輕微紅癢,第二人雙頰起疹,第三人眼皮腫得睜不開。三人都有知微閣憑據,購買批次卻不同。
她先給最重者敷冷藥,又當眾說明過敏可能繼續加重,今日即便症狀消退也須觀察。那婦人的丈夫原本跟著罵,見知微閣沒有推諉,反而蹲在藥榻邊掉淚。
“我家娘子真不是收錢鬧事。”
“所以先治。”蘇晚棠道,“真假由證據分,不由誰哭得更像。”
其餘女子的症狀五花八門:有人用辣椒水,有人用魚膠粘假瘡,還有人連盒子都是陸氏的,只把標籤刮掉。
蘇晚棠教書吏如何區分:辣椒水紅得急卻沒有邊界,魚膠遇溫水便脫落,真正接觸性過敏通常沿塗抹範圍出現。她不只宣佈結果,還把方法展示給所有人。
圍觀者一旦會自己判斷,造假的恐嚇便少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