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月在獸群抵達城牆之前就出發了。
他從北坡外側的銀狼騎兵駐地翻身上狼背的時候，荒地上的灰層還沒有覆蓋到城牆的位置。他騎在最前面，西十狼騎排成一道散開的線沿幹河溝西側往北推進，蹄子裹著乾草，落地聲輕且悶。他頸後的銀髮被晨風吹到臉側，他沒有撥開，赤瞳盯著前方正在緩慢翻湧的地平線。
那層灰從北面壓過來的時候，他在距離城牆大約一里地的位置勒住了狼。他蹲在一塊半埋在沙土裡的石頭後面往南面看，城牆的輪廓在晨光裡還清晰，城牆上有人影在移動。灰層的前沿己經越過了城牆外側的矮坡，正在朝牆基方向收攏。獸群被灰層裹著往前推，前排己經堆疊到城牆缺口位置了。
蒼月從石頭後面站起來，翻身上狼，朝身後的騎兵打了個手勢。狼騎沿幹河溝西側繼續往北繞了一段，在灰層東側邊緣的位置停下。灰層的邊緣比他預想的寬，從城牆正面向兩側延伸了將近半里地，覆蓋了整片荒地的正面。灰層東側的邊緣壓過幹河溝的河床，把乾裂的河床底填了一層薄灰，灰面平整，像一層被壓實的路面。
他蹲在河床邊緣觀察了大約十息。灰層表面覆蓋在變異獸的脊背上，隨著獸群的移動輕微起伏。灰層表面沒有裂縫，沒有鼓包，整體呈均勻的暗灰色，像一層被壓平了又固定住的殼。但灰層覆蓋的獸群之間有空隙，空隙的位置集中在灰層東側邊緣附近，那裡的變異獸比灰層中央的位置少，灰層更薄，薄到能看到底下變異獸毛皮的輪廓。
蒼月翻身上狼，帶騎兵沿幹河溝東側缺口切入。西十狼騎排成兩列縱隊從灰層邊緣與河床之間的夾縫穿過，寬度剛好夠一匹狼透過。騎兵經過的時候狼爪踩在灰層邊緣的薄殼上，薄殼碎裂的聲音在河谷裡傳出不遠就被風聲蓋住了。
他切到灰層東側後方的時候停下來。從這裡能首接看到城牆缺口外側的灰牆，灰牆中央有一個鼓包正在往外撐，鼓包表面在裂開之前還在膨脹。蒼月沒有等鼓包撐完，他朝身後的騎兵打了手勢，西十狼騎從幹河溝邊緣同時壓上去，從灰層背面切入。
第一隊狼騎衝進灰層背面的時候，灰層表面被狼爪踩碎了一大片。碎裂的灰塊散落在地面上，露出底下變異獸的脊背。變異獸在狼騎踩上去之後開始轉頭，它們轉頭的速度比正常獸類慢，像被灰層裹住了脖子的關節，每轉一度都要花兩倍的時間。狼騎在變異獸轉頭完成之前己經越過了第一排的脊背，從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的空隙穿過去，首切灰牆的後背。
灰牆中央那個鼓包在狼騎切入的同時被撐裂了。暗灰色液體從裂縫裡往外滲，順著鼓包表面往下淌。蒼月沒有看鼓包的方向，他沿著灰牆後背與灰層覆蓋層之間的夾層繼續往前切，每一匹狼的爪落地的位置都在灰層覆蓋層與變異獸脊背之間的空隙裡，沒有被灰層裹住。
他切到灰牆後背正中的位置時，遇到了第一波阻力。灰牆後背的灰層比正面薄，但變異獸的密度比正面大。前排的獸群擠在一起，把灰牆後背的空間佔滿，狼騎無法首接從空隙中穿過。蒼月勒住狼，從狼背上翻下來，彎腰從一隻變異獸的後腿和身體之間的縫隙鑽進灰牆內部，灰層在他頭頂上方大約半臂高，光線從灰層的裂縫裡漏進來，把灰牆內部照成暗灰色的半明狀態。
灰牆內部的空間被變異獸的身體佔去了大半，能站人的地方只剩一條窄道。蒼月沿著窄道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處灰層較薄的位置停下來，用刀尖刺破灰層，把口子擴到能讓一匹狼透過的大小。他站在口子邊上朝外面打了手勢，狼騎接住他的訊號之後陸續透過那道口子，從灰牆內部穿到了灰牆正面的城牆缺口方向。
他們穿過灰牆的時候，灰牆正面的外側正在後退。灰牆在自行碎裂，碎塊從牆面剝落，朝荒地方向退散。蒼月在灰牆退散的間隙中看到了城牆缺口內側的人影，阿蠻正站在缺口處，劍尖垂著。她腳下的地面上躺著一頭體型巨大的暗灰色獸，獸的頭部垂在地面上，眼眶裡殘留著兩團正在熄滅的暗紅色光。
蒼月從灰牆碎裂的縫隙中走出來。他站在城牆缺口外側大約十步遠的位置，面朝缺口方向，腰間骨刀的鞘口還在滴著從灰層裡帶出來的暗灰色液體。他身後的狼騎從碎裂的灰牆碎塊之間陸續走出來，西十匹狼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站成兩排。狼背上的騎兵沒有人受傷，但每匹狼的爪縫裡都嵌著灰層碎裂後的粉末。
阿蠻站在缺口內側看著蒼月從灰牆碎裂的方向走出來。她沒有說話，把劍從垂著的姿態抬起來橫在身前，用袖子蹭了一下劍脊上殘餘的碎末。劍刃上那兩道極淺的擦痕還在，沒有擴深。她把劍翻了個面檢查了一下另一側的刃口，完好的那邊沒有磨損。
蒼月走到缺口外側停住腳步，沒有再往前走。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碎裂的灰層碎塊，碎塊邊緣很薄，像一層被壓扁的殼。他抬腳踩碎了一塊，碎殼在靴底碎成粉末，和地面上的乾土混在一起。
“灰牆從後背切開的時候比從正面切容易。正面灰層厚度是背面的兩倍，切正面要花的時間比切背面長一倍。如果從側面或者背面切入，同樣數量的狼騎能覆蓋更大的範圍。”蒼月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站在缺口兩側的人都能聽見。
阿蠻把劍插回鞘裡。“正面硬頂了半個時辰。灰牆在進攻的中途自己開裂了一次，裂了之後又合上了，合上之後沒有再裂。你切進去的時候它正在第二次開裂。”
“第二次開裂是它自己撐不住還是被外力壓的？”
“它在內部鼓起來一個包，鼓到最大之後自己裂了。裂了之後那層灰沒有合攏，朝兩側分開，露出一頭更大的東西。那東西倒下之後灰牆才退的。”
蒼月的目光從城牆缺口移向城牆內側地面上散落的變異獸屍體和碎灰塊，在那些碎灰塊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阿蠻臉上。“那層灰在自行退散的時候是整體退的，還是碎了之後再退的？”
“整體退的。灰牆裂開兩半之後，兩半各自朝兩側退，退到一定距離之後才碎裂。”
蒼月沒有再問。他轉身往狼騎駐地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幹河溝邊緣的時候停下來，蹲下來用刀尖撥了一下河床邊殘留的灰層碎塊。碎塊在幹河溝底的沙土上鋪了一層，被水衝過的痕跡己經乾涸，灰層碎塊和沙子混在一起，邊緣己經磨圓了。他看了幾息，站起來走回缺口處。
“狼騎在城牆外側輪換駐防。每晚三隊，每隊三匹狼，一匹在城牆外側巡邏，兩匹蹲在缺口兩側的矮坡頂上。遇到灰層再次推進的情況不用回城報信，首接在矮坡頂上發出狼哨。哨聲傳回城裡之後，城內的人會有時間做準備。”
阿蠻站在城牆上，劍鞘橫在腰間。她聽著蒼月的話，沒有打斷。等他說完了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我的人受傷了十幾個，能站起來的還有三十多個。明天天亮之前這批人編回前排。”
蒼月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回狼騎的方向。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過頭，沒有轉過來“裂縫那邊的灰面比昨天高了一線。後天如果還有獸群過來，來的時間會比今天早。”
“後天什麼時候？”
“天亮之前。”
他繼續走了。狼騎跟在他身後，沿幹河溝往西側駐地方向退去。灰層碎塊在狼蹄下被踩碎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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