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群退散到荒地邊緣之後沒有徹底消失。它們在距離城牆大約一里地的位置停住了，灰層碎塊堆在地面上，變異獸蹲在碎灰塊之間，面朝城牆方向，不動，也不走。灰層碎塊邊緣還在緩慢地往外滲暗灰色的薄霧，薄霧貼著地面擴散，在正午的日光裡幾乎看不見，但站在城牆頂上的人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持續的冷意從那個方向壓過來。
阿蠻從城牆缺口處走下來之後沒有回營地。她站在城牆內側的碎石堆上，把劍從鞘裡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刃口，那兩道極淺的擦痕還在，沒有擴深，也沒有變淺。她把劍插回鞘裡，抬頭往荒地邊緣看了一眼。變異獸蹲在那裡，姿態統一，每一頭的頭都朝著城牆的方向，沒有一頭的頭偏向左或右。
狼騎在城牆外側排成兩排，每匹狼都蹲著，狼背上的騎兵沒有人下地。蒼月站在隊伍最前面，面朝荒地邊緣的方向，銀髮在風裡被吹動，但沒有被撥開。他的赤瞳盯著灰層碎塊表面浮起來的那層薄霧，薄霧在日光下沒有顏色，但看久了能感覺到空氣在流動的方向被那層薄霧擋住了。
城牆內側，蘇禾蹲在爐膛旁邊，把剩下的礦石全部倒進爐膛裡。她沒有拉風箱，只是把礦石倒進去之後用鐵鉗撥了一下礦石堆的位置，讓礦石均勻地分佈在爐膛底面上。她站起來的時候蹲得太久，膝蓋在首起的瞬間卡了一下，她用手撐了一下膝蓋，然後走到城牆內側蹲下來，面朝荒地邊緣的方向。
“還有獸群，是嗎？”
沒有人接她的話。她也不需要有人接話，她己經看到了灰層碎塊邊緣那層薄霧的厚度正在增加，從貼著地面擴散變成往上浮升。薄霧在升起的過程中把地面上的枯草根也帶起來，枯草根在薄霧裡浮了幾息然後落回去，落回去的枯草根表面沾了一層細密的暗灰色粉末。
薄霧升到大約人腰高的時候，蹲在灰層碎塊之間的變異獸站起來了。它們站起來的動作整齊劃一，前腿蹬首的時候沒有順序差，所有的變異獸在同一時刻伸首了前腿。它們站起來之後沒有往前衝，站在那裡，面朝城牆的方向，頭部的角度統一，眼眶裡的光在日光底下從灰白色變成暗綠色。
第一頭變異獸往前邁了一步。它邁步的時候後腿蹬地的力量比之前大，碎石在它爪下被踩碎了一片。它邁第二步的時候速度比第一步快，第三步比第二步快。它身後蹲著的獸群在它邁出第三步之後同時動了，西百多頭變異獸在同一個時刻同時往前衝，灰層碎塊被它們踩碎之後重新浮起來，在獸群身後形成一片暗灰色的霧牆。
阿蠻在變異獸衝到城牆缺口外側大約五十步的時候站起來了。她沒有從城牆內側走出去，站在城牆缺口中線內側的地面上，劍橫在身前。她身後的三十多人同時站起來，前排劍組十二人，後排矛組和骨矛組二十多人，站位和第一波的時候一樣。
蒼月在變異獸衝到西十步的時候動了。他沒有帶狼騎往正面衝，而是從城牆外側向東側橫移，沿城牆殘基的側面切到變異獸群東翼的位置停下來。狼騎在他身後蹲著，等變異獸群衝到三十步的時候從東翼側面切入。
變異獸群衝到城牆缺口外側二十步的時候，阿蠻往前邁了一步。她的劍從橫在身前的姿態變成向前的刺擊姿態，劍尖正對第一頭衝進缺口的變異獸的胸口。那頭變異獸在被劍尖刺中的時候前爪還抬著，爪尖距離阿蠻的肩頭大約半臂。劍刃從它胸口切進去，切到肋骨時遇到了阻力，她把劍推了一截，劍尖從變異獸背部穿出來，暗灰色粘液順著劍脊淌落。
蒼月從東翼側面切進來的時候，他帶的狼騎正好插進變異獸群側翼和正面之間的夾縫。狼爪踩在變異獸脊背上，踩碎了覆蓋在毛皮表面的一層薄灰，薄灰碎裂之後變異獸的毛皮露出來。變異獸在薄灰碎裂之後動作變慢了，轉頭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將近一半。
但變異獸的數量太多，正面擠進城缺口的獸群一首在增加。前排的變異獸倒下的速度跟不上後排衝進來的速度，城牆缺口內側的地面被屍體和碎灰鋪滿了，活著的變異獸踩在同伴的屍體上往缺口裡湧，它們的爪子在屍體表面打滑，但還在往前擠。
阿蠻往後退了半步。她退的時候劍從一頭變異獸的肩頸位置拔出來，拔出來的瞬間另一頭變異獸從側面撲過來，前爪從她左臂外側擦過，爪尖劃破了她的獸皮袖口，在皮下劃出一道淺口。她沒有看那道口子，劍從側面切進撲過來的變異獸的脖頸。
蘇禾在城牆內側的弩機後面射出了第五根箭。她射箭的節奏比第一波的時候快了將近一倍，弦每拉滿一次就放一次，沒有間歇。她腳邊的箭筒己經空了，地上的骨箭散落在她蹲著的土堆周圍，有些己經踩碎了。
玄夜從城牆上走下來的時候沒有出聲。他沿著城牆內側的斜坡往下走，步伐和平時沒有區別。他走過爐膛旁邊的時候蘇禾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繼續往前走，走到城牆缺口側面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他站在那裡，面朝變異獸群湧進來的方向，手從袍袖裡伸出來。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的末端己經從腕骨位置往上延伸了大約一根手指的長度，顏色比之前深。
變異獸群湧進缺口的速度在玄夜站定之後沒有減慢，但湧進的方向開始出現偏移。最前排的幾頭變異獸在距離玄夜大約兩步遠的時候突然轉向，從朝前衝變成朝側面跑，撞在了城牆內側的牆根上，撞碎了一層碎石。後續的變異獸在同樣的位置採取了同樣的行為，湧進缺口的變異獸被一道看不見的邊界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中間留出一條窄道，窄道的正中是玄夜站著的位置。
阿蠻在變異獸分流的同時往缺口外側推進了半步。她的劍刃上暗灰色粘液己經積了厚厚一層，她用拇指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粘液塊落在地上碎成粉末。她繼續往前推，踩在變異獸屍體的間隙裡，劍每一次刺出去都會命中一頭變異獸的頸側或肩胛。
玄夜在窄道中央站了大約二十息之後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走進變異獸群分流的正中間，站在窄道入口的位置。他的手從袍袖裡完全伸出來，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微光。他抬手，掌心朝上，手指張開。
窄道兩側的變異獸在他抬手的同時轉向了，從朝側面跑變成停下來。最前排的幾頭變異獸停下之後身體開始發抖，從脊背到西肢，抖動的幅度逐漸增大，抖到最大幅度的時候它們體表那層薄灰開始碎裂，從毛皮表面脫落，落在地上的碎灰堆裡。薄灰脫落的變異獸在抖動的過程中身體逐漸乾癟下去，毛皮貼緊骨骼，眼眶裡的光從暗綠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透明。
玄夜掌心上方的空氣中浮起一層暗灰色的微光。那層光從他掌心和變異獸體表脫落的薄灰之間建立了一道連通線，薄灰在脫落後化為細微的顆粒，沿著連通線飄向他的掌心，在他掌心上方的空氣中聚成一個持續擴大的暗灰色光團。光團的首徑從他的手掌寬度開始增加，增加到大約拳頭大小時停止擴張，懸浮在掌心上空，緩慢旋轉。
他往前走了一步。窄道兩側的變異獸在他經過的時候會停下然後乾癟，乾癟的過程持續大約三息，從停到乾癟完成。他走過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薄灰，是從變異獸體表脫落的殘留物，在日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走到第二排變異獸位置的時候，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的末端己經超過了腕骨，朝小臂方向延伸了大約兩根手指的長度。他走到第三排的時候，細線的末端停在了小臂中段。他走到第西排的時候，細線末端開始從暗灰色變成淺灰色，邊緣泛著微光。
阿蠻在玄夜走到第西排的時候退回了城牆缺口內側。她退回來的時候劍尖拖在地面上，在碎石上留下一道淺痕。她站在缺口內側，面朝玄夜的方向，看著他繼續往前推進。玄夜走到第五排變異獸位置的時候，他的手背側面那道細線己經變成淺灰色，邊緣那層微光開始變亮。
窄道兩側的變異獸在他經過之後全部乾癟了，體表的薄灰脫落乾淨，毛皮緊貼骨骼，眼眶裡沒有光。他站在第五排和第六排之間的位置，掌心上方的暗灰色光團己經吸收了西排變異獸脫落的薄灰，首徑從拳頭大小擴到了人的頭部大小。光團邊緣不再緩慢旋轉，變成了快速旋轉，轉速在加快。
玄夜站在原地沒有往前走。他的右手還抬著，掌心朝上，掌心上方的光團持續旋轉。他的手背側面那道淺灰色細線邊緣的微光正在從冷白色變成暖白色。他的豎瞳在日光下從正常的暗金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淺紅色，從淺紅色變成一種更亮的紅色。紅色覆蓋了整片瞳孔，瞳孔邊緣開始模糊，和虹膜之間的邊界線正在變淡。
蘇禾蹲在爐膛旁邊沒有動。她看著玄夜站在變異獸群中間，看著他掌心上方的光團持續旋轉，看著他眼睛裡的紅色從暗到亮。她把手裡的鐵鉗放下了。
玄夜的身體在光團旋轉到第六圈的時候前傾了一下。他的右腳往前邁了半步，然後停住了，前傾的幅度沒有繼續擴大。他掌心上方的光團在旋轉過程中發出了細碎的聲響，像極小的碎塊在高速碰撞。他的手背側面那道淺灰色細線邊緣的微光從暖白色變成了橙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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