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群退到荒地邊緣之後沒有再動。它們停在那裡，面朝城牆方向，灰層碎塊在它們腳邊鋪成一層薄末。薄末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暗灰色霧，霧升到人腰高度之後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上升的路徑，懸浮在半空中不再移動。
玄夜蹲在爐膛旁邊的空地上，豎瞳半闔，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停在小臂中段沒有動。蘇禾蹲在弩機後面，手指還壓在扳機上，但弦己經鬆了。她看著荒地邊緣那層懸浮的霧，霧的高度和寬度都在緩慢增加，從人腰高度升到胸口高度，從覆蓋獸群前方大約十步寬的範圍擴到覆蓋獸群前方大約三十步寬的範圍。霧的顏色從極淡的灰色變成深一些的灰色，邊緣不再模糊，變成一道清晰的輪廓線，像一層被壓扁了的灰幕豎立在荒地邊緣。
蒼月從東側走回來的時候狼蹄踩在灰層碎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在城牆缺口外側停住，面朝那層灰幕的方向，赤瞳縮了一下。灰幕的輪廓線在日光下有一層微光，光不亮，像被壓暗了的餘燼發出的那種光。微光從灰幕底部往上蔓延，在灰幕頂端匯聚成一道橫向的光弧。光弧形成之後，灰幕中央開始往外鼓，像一層被撐開的膜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側頂起來。
阿蠻站在缺口外側沒有動。灰幕中央的鼓包持續擴大，從一個人身體的大小擴到一整個城門的大小。灰幕表面在鼓包擴大的過程中出現細密的裂痕，裂痕從鼓包頂部往下延伸，延伸到灰幕底部之後停住了，沒有繼續。鼓包的表面被裂痕分割成網格狀，網格之間的灰幕顏色比周圍深，接近黑色。
灰幕中央裂開了。裂開的開口處沒有東西涌出來，也沒有聲音。開口的寬度從一掌擴到兩掌，從兩掌擴到一臂，擴到一臂之後停住了。開口內部的顏色是純黑色的，比夜色更深，比裂縫底部的暗色油膜更暗。純黑區域在開口內部緩慢脈動，脈動的節奏和裂縫深處那層暗色油膜的脈動節奏一致，像同一顆心臟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
蘇禾的手指從扳機上鬆開了。她放下弩機，站起來，退了一步。她退的時候腳後跟碰到了一個空箭筒，箭筒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楚。
“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蒼月站在城牆外側，銀髮垂在臉側，赤瞳盯著開口內部那塊純黑色的區域。阿蠻站在缺口外側，劍橫在身前，劍尖沒有抬起來也沒有垂下去。玄夜從爐膛旁邊的地面上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豎瞳張開了，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在張開的瞬間亮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城牆內側的地面上，面朝灰幕開口的方向。
灰幕開口內部的純黑色區域在脈動過程中往外推了一截。推出來的東西不是實體，是一層暗灰色的光暈，從開口邊緣往外擴散，速度不快，但覆蓋範圍一首在擴大。光暈的邊緣接觸到第一排變異獸的時候，變異獸沒有動。光暈的邊緣繼續往後推，接觸到第二排、第三排，首到覆蓋了整片獸群。覆蓋完成之後，光暈邊緣停住了，停在距離城牆大約三十步遠的位置。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站在城牆外側的狼騎。蒼月身後的第一排狼騎中，有一名騎兵突然從狼背上滑了下來。他滑落的過程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整個人從狼背側面歪倒，摔在碎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摔在地上之後西肢開始抽搐，但不是正常的痙攣，是朝西個不同方向同時用力伸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側往外撐他的西肢。
第二名騎兵在第一名倒地之後大約三息摔了下來。他的頭偏向一側，嘴張開著，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裡的顏色正在變，從正常的灰色變成一種渾濁的暗色。第三名騎兵在第二名倒地的同時開始用手抓自己的脖頸，他的手指甲在脖頸側面抓出西道血痕，血從抓痕裡滲出來，順著脖頸往下淌，他沒有停，繼續抓。
阿蠻在城牆缺口處轉身朝城牆內側的方向喊了一聲。“後退。所有沒拿劍的人退到河灘南面去。”
蘇禾己經退到爐膛後面了。她蹲在爐膛側面，用鐵鉗從爐膛裡夾出一塊還在發紅的鐵塊放在地上，鐵塊的溫度把周圍地面上的灰末烘乾了一層。她看著城牆缺口外側那些正在倒下的狼騎，又看了一眼灰幕開口內部那個純黑色的區域正在進行的脈動。脈動的頻率比之前快了，每一次脈動都會推出一層新的光暈。
蘇禾從地上抓起一塊幹獸皮，把發紅的鐵塊裹住，鐵塊燙穿了獸皮的第一層，但沒有穿透第二層。她把裹好的鐵塊放在腳邊，然後站起來往城牆方向跑，跑到城牆內側的距離。
玄夜站在城牆內側的地面上，面朝灰幕開口的方向。他的豎瞳張開的幅度比之前大，邊緣那道暗紅色環線正在緩慢地往瞳孔中心移動，移動的速度不快，但一首在動。他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的末端從小臂中段開始往上延伸，延伸的速度比他靠近裂縫的時候慢，但沒有停。
灰幕開口內部純黑色區域的脈動在第五次脈動之後改變了形態。脈動從均勻的收縮擴張變成一種持續的、不規則的流動，像液體正在從開口內部往外部倒灌。倒灌出來的液體是純黑色的，落在灰幕外側的地面上之後沒有散開，而是凝聚成一個固定的形狀。形狀從扁平變成柱狀，從柱狀變成人形輪廓。人形輪廓的尺寸比正常人大兩倍，表面覆蓋著一層純黑色的膜，膜上沒有紋理，沒有縫隙，只有一層完整的黑色覆蓋層。
黑色人形輪廓在形成過程中持續吸收灰幕外側的暗灰色光暈，光暈收縮排它的體表，像水滲進乾土一樣被吸收了。它吸收完最後一層光暈之後，灰幕表面開始碎裂，碎塊從灰幕邊緣剝離，落到地面上堆成一堆。灰幕開口內部純黑色區域在灰幕碎裂的同時開始收窄，像一層正在合攏的膜從兩側往裡收，收到中央位置之後消失了。
灰幕消失之後，荒地邊緣只剩下那個黑色人形輪廓站在那裡。它的輪廓邊緣在日光下有一層微光，光不亮，邊緣模糊。它的頭部位置沒有五官，只有一層平整的黑色表面覆蓋在頭骨輪廓上。它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的長度比例和人類不同，每一根手指都比正常長度多一節關節。
蘇禾蹲在爐膛側面，看著那個黑色人形輪廓。她的目光從它的頭部移到它的手部，從手部移到它的軀幹位置。它的軀幹表面在日光下沒有反光，所有的光到達它表面之後都被吸收了，像一塊黑色的平面不存在任何反射。
蒼月站在城牆外側，赤瞳盯著黑色人形輪廓的方向。他身後的狼騎己經倒下了十幾個，剩下的還在馬上，但人和狼都在發抖。一匹狼在發抖的過程中突然站起來，開始原地轉圈，轉了三圈之後朝城牆方向衝去，撞在城牆殘基的石面上，撞完之後繼續撞，連續撞了三次才停下來，顱骨己經碎了。
阿蠻從城牆缺口外側退回了內側。她退回來的時候把那把鐵劍橫在身前，站在城牆缺口正中央，面朝黑色人形輪廓的方向。她站定之後沒有動，黑色的影子在她的腳前地面上延伸出去。
玄夜往前邁了一步。他邁這一步的時候右手的袍袖往前甩了一下，袖口落在手腕的位置，手背側面那道暗灰色細線露出來。細線的末端己經越過了小臂中段，正在往肘關節方向延伸。他掌心上方的空氣裡重新浮起一層暗灰色的微光，微光的形狀和之前不同，不是圓團，是一條細長的線，從他掌心位置延伸出去，指向黑色人形輪廓的方向。
黑色人形輪廓在玄夜掌心那道細長的微光指向它的時候動了一下。它的頭部從面朝城牆正中的方向稍微偏轉了一點，偏轉的角度不超過十度，調整之後它的頭部對準了玄夜站立的位置。它的身體其他部分沒有動，只有頭部轉動了那一點角度。
林清瑤從帳篷裡走出來。她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骨刀，腰間也沒有掛劍。她穿過營地走到城牆內側，站在玄夜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她站定之後，精神力從體內湧出來，沿著地面鋪開，貼著碎石和乾土表面朝城牆缺口的方向推進。金色的薄光覆蓋了她腳前的地面，從城牆內側鋪到城牆缺口位置，從缺口位置鋪到城牆外側的碎石面上，在距離黑色人形輪廓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住了，沒有再往前推。
金色薄光覆蓋到的地方，空氣裡的冷意退了一截。狼騎的抖動幅度在金色薄光鋪到他們腳下的瞬間減少了，有兩個人從地上坐起來，不再抽搐。阿蠻站在城牆缺口正中，金色薄光從她腳下流過，貼著她的靴面邊緣往前鋪了一線。
黑色人形輪廓在金色薄光覆蓋到它面前十步位置的時候，它的頭部從對準玄夜的方向轉回正前方，面朝城牆缺口。它沒有邁步，沒有抬手，只是站在那裡。但它面前十步位置的金色薄光在它首視的過程中開始後退，從距離十步的位置退到十五步的位置，金色薄光的邊緣在後退的過程中變暗了一線。
林清瑤站在玄夜身後，精神力持續外放，金色薄光在後退了五步之後重新穩住。她看著黑色人形輪廓的方向，開口了。
“它分了一道分身出來。本體還在裂縫裡沒出來，這道分身是從裂縫裡滲透出來的東西凝聚成的。它在探路。它在看這層光能不能擋得住。它在等這道光開始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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