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玄夜醒了一次。他醒的時候手還搭在林清瑤的掌心裡，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就收回來了。他坐起來的時候動作慢，右手從她掌心抽出來之後握了一下又鬆開，然後扶著膝蓋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在原地站了幾息，豎瞳張開了，外側那道暗紅色環線還在，亮度比前一天更低了，像一層被磨薄了的亮漆殘留在瞳孔邊緣。
他沒有說話。林清瑤站起來，把火堆裡殘餘的柴撥了一下，火苗重新攀上木柴的表面。玄夜轉身往城牆方向走了兩步，在城牆根底下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面朝荒地邊緣的方向。他蹲在那裡，呼吸平穩，手垂在膝蓋兩側，手背側面上臂中段那道暗灰色細線的顏色比前一天淺了一度。
蘇禾天亮之後第一個去了城牆外側。她沿著城牆殘基走了一遍，從東頭走到西頭，沿途蹲下來五次。她蹲下來的位置都在城牆外側的碎石地面上，那些位置有一些被踩碎後重新凝聚的灰塊，灰塊邊緣呈層狀，和之前她在變異野豬腹中找到的那種碎片結構相同。她用鐵鉗夾起來翻了個面，每一塊碎片的斷面都呈層狀，沒有例外。
她把這些碎片收集起來，堆在城牆外側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數了數有二十多塊。她站在石頭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城牆內側，找到林清瑤的時候她正蹲在火堆邊往陶罐裡灌水。
“城牆外側的碎灰裡嵌著一層東西。”蘇禾說，“跟之前在野豬肚子裡找到的那塊硬片是一樣的結構，層狀的，顏色發白，敲起來聲音脆。分佈在牆根底下大約一臂寬的範圍內，從東頭到西頭都有。數量很多，一臂長的範圍裡能撿到至少三塊。”
林清瑤把陶罐放下。“獸群衝擊城牆的時候，那層灰從變異獸背上脫落，落到地上之後重新凝聚了。凝聚的時候包住了地面的碎石和碎末，形成一層硬殼。灰退走之後硬殼留下來了，散落在碎灰堆裡。”
蘇禾在她面前蹲下來，把鐵鉗裡夾著的一塊碎片放在地面上。“這層東西跟裂縫邊緣的裸石一樣。裂縫邊緣的裸石被灰浸透了之後變脆，手指一捻就碎。這層東西是灰浸透了之後重新凝固的，變硬了。同一個東西，裂縫附近碎，離裂縫遠了之後凝固。”
林清瑤看著地上那塊碎片，沒有拿起來。“俘虜在哪？”
“綁在駐地邊上的矮樁上。從上次清剿商路卡點抓回來的那些灰眼獸人還有七個，加上昨天被控制的那十幾個，一共二十多個。控制他們的黑氣己經斷了，他們現在能說話了。”
林清瑤站起來往銀狼騎兵駐地的方向走。她走到駐地邊緣的時候，蒼月正蹲在矮樁前面，面前綁著七個灰眼獸人。最早抓回來的那批灰眼獸人的眼睛己經褪成了淺灰色，瞳孔周圍的灰白色光圈正在消退，大部分人低著頭，肩膀塌著。昨天被控制的狼騎和城牆內側的人另綁在旁邊的木樁上，眼睛顏色更深，但也在消退中。
蒼月站起來讓開位置。林清瑤在最中間那個俘虜面前蹲下來，他抬起頭來看她的時候瞳孔周圍的灰白色光圈只剩一圈細線了，嘴唇在抖，但他能開口了。
“誰讓你們堵路的？”
“裂縫。一個女的。”俘虜的聲音乾啞，“她讓我們蹲在路邊，等人過去就站起來攔。她坐在石頭後面，黑氣從她手上出來，纏到我們脖子上。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撐不住，扶著石壁。”
“她什麼時候讓你們去的？”
俘虜沉默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裂縫裂開第二次之後。”
林清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裂縫裂開第一次的時候她還站在裂縫邊緣。裂開第二次她己經在路上了。你看見她扶著石壁站起來的時候她站起來了，還是沒站起來？”
俘虜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像在回憶。“她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扶著石壁，但站起來之後沒有晃。她站首之後往南面走，走了幾步之後黑氣從她手上出來了。”
林清瑤站起來，往下一個俘虜面前走。第二個俘虜的眼睛更淺，瞳孔周圍的灰白色光圈己經退到只剩一條極細的線了。他先開口了：“她說了。她說把路堵上，把車軲轆砍斷。說貨走不動之後城裡的人會餓，會散，會走。”
“她說城裡的人會散，會走。”
“說的。她說完之後黑氣纏上我們脖子的那一下變緊了，然後鬆開了。緊的那一下勒得喘不上氣，鬆了之後我們就去砍車軲轆了。”
她站起來，走回駐地邊緣，站在蒼月旁邊。俘虜們的供述內容一致，方向一致，時間點一致。裂縫擴到第二次的時候蘇沫己經在路上了，她站起來的時候己經不需要扶著石壁了，膝蓋好了之後她用了半天時間走了半天的路，在沿途放下了兩批灰眼獸人。
蒼月站在她旁邊，赤瞳落在俘虜身上。“她的膝蓋在裂縫邊緣補好之後，行動速度和正常人一樣了。裂縫擴到第二次的時候她己經走到了幹河床南側的位置。她放人的時候己經不在裂縫邊上了。她放人的位置離裂縫大約半天的腳程。”
林清瑤的目光從俘虜身上移開，落在北面。晨光還沒有完全亮起來，荒地盡頭那層深灰色的薄線比昨天又淡了一些，但寬度沒有明顯縮小。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營地。
白澤在辰時過後從南面土路上走回來了。他走回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袍擺邊緣沾了一圈幹泥。他在城牌底下的石桌旁邊蹲下來，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翼族領地昨天也受到了衝擊。來的不是變異獸群，是一層灰霧，從北面貼著地面推進。灰霧經過的地方草全枯了，樹皮表面結了一層灰殼。翼族的天哨在灰霧到達之前半個時辰發現了異常，全族往南面撤了半個山頭的距離，灰霧退散之後他們才回去。”
林清瑤在石桌對面蹲下來。“灰霧退了之後地面什麼樣？”
“地面變成淺灰色了。草根翻起來之後能看到土層表面結了一層薄殼，跟你們城牆外側那種碎灰凝固之後的東西一樣。翼族的人踩上去的時候那層殼碎了，碎成粉末，粉末沉進土裡之後地面上留下一層淺灰色的印跡。”
白澤從懷裡掏出一卷樹皮展開，上面畫了一條線，從裂縫位置延伸出去，分成兩路，一路往曙光城方向，一路往翼族領地方向。兩條線在裂縫邊緣分叉，分叉點距離裂縫口大約半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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