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巖在廣場上站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日光從他背後升上來，把他面前那二十個人的影子拉成一道道長短不一的線，最長的那道影子幾乎碰到了廣場入口的石階。沒有人走開，也沒有人往前走。蘇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日光把他的後頸照成淺棕色。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也沒有朝林清瑤的方向走。
林清瑤在廣場入口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廣場外側走。她走到矮牆邊上白澤的人蹲著的位置，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地圖展開。她手指點在地圖上幹河床南側的位置，然後順著幹河床往東劃了一條線，經過迷霧森林邊緣，停在疾風部落舊址東南面那片沒有標註的空白區域。
“蘇沫走到哪了？”
白澤的人側頭往東面看了一眼。“她昨天正午到幹河床南側那棵樹底下之後沒有停，繼續往東走了。昨晚天黑之前她過了迷霧森林邊緣那條小路，沒有進林子，沿林子邊緣繼續往東南方向走。今天天亮之前我的人最後一次看到她的位置在疾風部落舊址東面大約半天的腳程，那裡有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背面是禁區邊緣。”
林清瑤的目光在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停住，手指在禁區邊緣的位置敲了兩下。“她走的方向是不是一首對著裂縫？”
白澤的人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瞬地圖上從裂縫位置延伸出去的那條線，那條線在地圖上穿過幹河床、穿過迷霧森林邊緣、穿過疾風部落舊址東側那片丘陵，指向東南方向沒有標註的區域。他看了之後說了一句：“是對著的。”
林清瑤把地圖卷好站起來，沿著廣場外側的矮牆走了一圈，從疾風部落南側矮牆缺口走出去，站在矮牆外面的荒地上往東南方向看。地面在晨光裡呈淺褐色，地勢平坦，遠處有一片低矮的丘陵正在從地平線上浮起來，輪廓在晨光裡模糊。丘陵的頂端有一層比天空顏色更深的灰色覆蓋在上面，在日光下不明顯，但看久了能分辨出灰色正在從丘陵頂端往兩側擴散。
蒼月從廣場外側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會兒那片丘陵方向。灰色覆蓋層還在緩慢擴充套件，速度比裂縫邊緣那層薄灰慢，但擴散的方向一致。
“她到禁區邊緣之後會往裡面走。裂縫的標記在帶著她往裡走。”
林清瑤沒有接話。她看了一會兒丘陵頂端那層灰色，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矮牆缺口處她停了一下，側頭朝白澤的人說了一句：“你帶我過去，沿著她昨天走的那條路。天黑之前能走到那片丘陵的位置。”
蒼月沒有問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他轉身往狼騎駐地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骨刀。刀鞘是新紮的，邊緣還留著藤條未乾透的淺綠色。“天黑之前到不了。”他說，“那片丘陵的距離比地圖上畫的長。走快了也要一天一夜。”
“那就走到天黑再停。天亮之前到那片丘陵邊緣就行。”
隊伍從疾風部落南側矮牆出發的時候，日光己經從正午往西偏了半個刻度。白澤的人走在最前面，穿過矮牆外側那片荒地的路線跟他來的時候走的不同，走的是更偏東的一條路。那條路的地面上沒有腳印，草根從乾土裡扎出來，表面覆蓋著一層乾裂的土殼，踩上去會碎。
林清瑤跟在白澤的人後面大約三步遠的位置。蒼月跟在她身後大約五步遠的位置，狼騎蹲在矮牆外側沒有跟上來，只有他自己帶了那把骨刀。阿蠻帶著劍組守在疾風部落廣場外側，留了八個人在部落門口。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地勢開始升高。地面從平坦變成緩慢上坡，土質從乾裂變成碎石和沙土混合，草越來越少，石頭越來越多。白澤的人在坡頂停下來，蹲在一塊凸起的石頭側面，往前方指了指。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間夾著乾涸的溝壑，溝壑底部填著碎石。丘陵頂端的灰色覆蓋層在夕照裡泛著一層暗淡的微光，比中午的時候寬了一些，覆蓋了丘陵頂端大約一半的面積。灰色覆蓋層的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分界線內側的草己經枯了，外側的草還保持著淺褐色。
白澤的人從石頭側面滑下去，沿著溝壑邊緣往前走。林清瑤跟在他後面，蒼月跟在最後。溝壑底部的碎石走在上面會滾動，滾動的石塊沿著溝底往下滑，在溝壑深處撞到石頭之後停下來。
白澤的人在溝壑拐彎處停下來。他蹲在溝沿上，用手勢指了指拐彎外側的一片平地。那片平地的地面上有一串腳印，腳印的方向從西向東，間距一致，大小均勻。腳印的邊緣新鮮，沒有被風沙蓋過。
“她走過這裡之後沒有停。從腳印間距看，她走的速度越來越快，從黃昏開始連續走，沒有停下來休息。”
林清瑤蹲在溝沿上，沿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腳印消失在前方一片碎石坡上，碎石坡坡面上的石頭排列緊密，踩上去之後不會留下清晰的印跡。她站起來，沿著腳印消失的方向繼續走，蒼月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兩步。
天黑之後她停了第一次。她站在碎石坡頂端，面朝東南方向。前方丘陵頂端那片灰色覆蓋層在夜色裡己經看不見了，但空氣中有一種持續的冷意從那個方向壓過來。冷意不重，在夜風裡分辨不出來自哪個方向，但站久了能感覺到風裡混著一種乾燥的、沒有氣味的東西，和周圍的空氣不同。
她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嚼完嚥下去之後沒有站起來。蒼月在她旁邊蹲下來，把骨刀橫在膝蓋上。兩個人蹲在碎石坡頂端的陰影裡，面朝東南方向，沒有點火。
天亮之前她站起來繼續走了。碎石坡往下的坡度比上去的時候陡，靴底踩在碎石上打滑，每次往下走一步都要先用腳掌探一下前方的支撐點再放重心。白澤的人在坡底等她，他先到的，蹲在坡底一塊平地上，腳邊放著幾塊從坡面上滾下來的碎石。
“她下這個坡的時候沒有停。下坡的速度比她上坡快，腳印之間的距離比之前大。”
林清瑤站在坡底，往前看。前方的丘陵己經清晰了，頂端的灰色覆蓋層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覆蓋面積比昨天傍晚又擴大了將近一倍，從丘陵頂端往下延伸了大約一截。灰色覆蓋層邊緣的枯草範圍在擴大，從分界線往前延伸了大約幾步。
她繼續往前走。穿過丘陵之間的溝壑和空地，繞過一個乾涸的水塘。灰色覆蓋層的邊緣己經擴充套件到距離她大約三十步遠的位置了。地面上的草全部枯了，草莖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晨光裡泛著乾燥的光澤。她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粉末，粉末粘在指腹上，呈細密的顆粒狀。
灰色覆蓋層邊緣的乾土踩上去硬，像被壓過的地面。她踩上去之後走了幾步，在灰色覆蓋層邊緣的內側停下來。灰色覆蓋層內側的地面上有一道新的痕跡，不是腳印，是拖痕。拖痕從灰色覆蓋層內側往外延伸，寬度大約半臂，沿著丘陵底部的溝壑方向走了一段之後消失了。拖痕邊緣的地面顏色比周圍深，像被什麼東西浸溼過又幹透了留下的印子。
白澤的人蹲在拖痕旁邊，用手碰了一下拖痕邊緣的地面。他碰完之後把手收回來，指腹上沾了一層暗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在拇指上捻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林清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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