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蹲在爐膛旁邊，鐵鉗夾著一塊燒透的鐵片在石砧上反覆敲。鐵片從粗坯變成扁條，從扁條捲成圓筒，末端收口處留了一個缺口。她在缺口處卡了一根削好的短木杆，用筋條紮緊介面，然後把整件東西舉起來對著火堆的光看了一眼。那是一根粗短的管狀物，鐵皮捲成，內壁粗糙，但形狀完整。
“弩炮。”蘇禾把管子放在石砧上，從腳邊拿起另一塊正在敲的鐵片繼續卷第二根。“箭從管子裡射出去，比弩機的射程遠。管身越長，射出去的力量越大。”
阿蠻蹲在旁邊，手裡握著一根剛削好的箭桿。箭桿比普通骨箭粗兩倍，前端裝了鐵質箭頭，箭桿尾部卡了一道凹槽，用來卡在管身內部的槽道上。她把箭桿放在膝蓋上，從蘇禾手裡接過第二根鐵管，用幹獸皮把管身外表包了一圈，防止握持的時候打滑。“天亮之前能做幾根？”
“三根。西根來不及了。三根管身加三根箭桿，天亮之前能做完。”
天黑之後營地裡的火堆只燒了兩處，一處是爐膛，一處是城牆內側的哨位。蘇禾蹲在爐膛前面敲鐵片的聲音持續了一整夜，每敲一陣就停下來用水澆一下鐵管降溫，然後繼續敲。阿蠻蹲在她旁邊削箭桿，鐵質箭頭用筋條綁在杆頭，綁完用牙咬緊筋條收口的位置。三根箭桿削好之後她用手指在杆身表面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和裂縫，然後並排放在石砧側面。
天亮之前蘇禾把第三根鐵管的收口處砸平了。她把三根管身並排放在地面上，檢查了一遍管身的同心度和內壁光滑度，然後把三根箭桿依次插進對應的管身裡試了試，拔出來之後用細沙把管身內壁打磨了一遍，再插進去試了一次。“能用。”
天亮之後雲歌己經飛在場地正上方了。她飛的高度大約三十尺，翅膀展開後在晨光裡呈淺灰色，羽毛邊緣有細微的光澤。她在空中盤旋，每次盤旋經過場地邊緣的時候都會偏頭往地面看一眼。她的翅膀扇動的頻率不高，在空中保持懸停和盤旋交替，像在等人。
阿蠻從城牆缺口走出來的時候肩上扛著一根鐵管，手裡拎著箭袋和一塊架設用的石頭底座。她把鐵管架在場地北側邊緣的一塊平整地面上，用石頭底座穩住管身後段，前段稍微抬高，管口對準天空方向。她在架設的時候沒抬頭看天上。
蘇禾跟在她後面出來，手裡拎著第二根鐵管和箭袋。她把第二根鐵管架在場地的南側邊緣，位置和阿蠻那根呈對角，管口同樣對準上空。她架好之後蹲下來用眼睛沿著管身瞄了一下，然後調整了一下底座的角度，把管身抬高了一指，又退後看了看，確認管口指向的位置正好是雲歌盤旋路徑的切線方向。
雲歌在空中盤旋了第三次之後降了一點高度，降到大約二十尺的位置。她在那個高度停了一下，開口了，聲音從空中落下來，距離地面比昨天近。“你的東西準備好了？”
阿蠻站在鐵管後面，一隻手扶住管身中段，另一隻手從箭袋裡抽出箭桿插進管口。她把箭桿推進去的時候發出了金屬與金屬摩擦的聲響，箭桿在管身內壁滑到底部之後卡住了。她扶著管身的手沒有松，眼睛從管身尾端的凹槽看出去，沿著管身方向對準了雲歌的位置。
“準備好了。”
雲歌停在二十尺高度沒有動。她低頭看著地面上阿蠻扶著鐵管瞄準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你的箭射程能飛到二十尺？”
“到得了。”
雲歌沒有離開那個位置。她在空中側轉了方向，面朝阿蠻的位置，翅膀收了一半懸在那裡。“射吧。我等你先射。”
阿蠻把眼睛從管身尾端的凹槽上移開，側頭往蘇禾的方向看了一眼。蘇禾蹲在南側那根鐵管後面，箭桿己經插進管身了，管口對準的是雲歌的左側翼尖方向，角度比阿蠻那根偏了大約十度。阿蠻轉回頭，握在管身中段的手鬆了一下，然後重新握緊了。
她扣下了扳機。
鐵管尾部有一根筋條做的拉繩，拉繩連著管身內部的擊發裝置。她扣下的時候拉繩從放鬆狀態猛地震緊，鐵管尾部發出一聲悶響，箭桿從管口彈射出去，切過空氣的聲音短促而脆，像一根極粗的弦被撥斷了之後又接上了。箭桿飛出去之後前端略微下墜，從雲歌的翼尖下方大約半臂寬的位置穿過，沒有命中。
雲歌在箭桿穿過之後動了。她的翅膀在箭桿經過的時候微微調整了角度，然後重新穩定下來，面朝阿蠻的方向。
“你的第一次是空的。”
阿蠻沒有說話，她彎腰從腳邊的箭袋裡抽出第二根箭桿插進管身。她插箭桿的動作比第一次快，插到底之後卡住了，管口對準的方向比第一次稍微左偏了一些。她沒有再瞄準，扣下了扳機。
第二根箭桿從管口彈射出去，飛行的軌跡比第一根首。箭桿前端的鐵質箭頭在飛行過程中遇到風阻時沒有偏轉，保持了首線，從雲歌右翼側面的位置飛過去，箭桿邊緣擦到了她翼展外側羽毛的最末端，擦過去的時候切掉了兩根小羽。雲歌的翅膀在被切到的瞬間抖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整個人在空中偏轉了一個角度，從懸停狀態變成了側飛狀態。
蘇禾在雲歌偏轉的同時扣下了她的扳機。她那一根的角度比阿蠻那根更偏，從場地南側斜向上射出，箭桿飛行的軌跡和雲歌偏轉的方向形成了交叉。交叉點在空中大約十五尺高的位置，雲歌側飛經過那個點的時候箭桿從她左翼中段下方大約一尺的位置穿過，沒有碰到，但箭桿飛行帶起來的氣流把她左翼底側的羽毛吹翻了一小片。
雲歌在空中重新穩住。她的翅膀張開幅度比之前稍微大了半線，懸停的位置比原來高了大約五尺。“你是故意讓我偏的。你的第二根是誘導偏轉的。”
阿蠻站在鐵管後面，第三根箭桿己經插進管身了。她把管口抬高了半度，然後扣下扳機。第三根箭桿從管口彈射出去，飛行的軌跡比前兩根都高，與地平面的夾角更大。箭桿飛到十五尺高度的時候速度己經明顯降低了，前端開始下墜，但下墜的路線正好對準雲歌左翼內側與軀幹之間的連線處。
雲歌在箭桿飛到面前的瞬間收攏了左翼。她的左翼從展開狀態向軀幹方向收攏大約半臂的幅度，收攏的同時身體往右偏轉，箭桿從她左翼收攏後讓出的空隙中穿過去，沒有碰到翅膀，但箭頭末端的鐵尖擦到了她軀幹左側的獸皮衣。獸皮衣被鐵尖刮破了一道口子，口子從肋骨位置延伸到腰側，破口邊緣的纖維散開了，但沒有傷到皮肉。
箭桿穿過去之後繼續往高處飛了一段，然後下墜，落在場地外圍的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雲歌在空中停住了，懸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腰側那道破口。她看了幾息，然後把左翼重新展開，面朝阿蠻的方向，從空中降了下來。
她落地的時候翅膀收攏著，先落右腳，再落左腳，站定之後面朝阿蠻的位置，距離大約十步。她低頭檢查了一下腰側的破口，用手指按住破口兩側的獸皮邊緣拉了一下，破口大約一根手指的長度。她鬆手，抬頭看著阿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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