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成出事了。
不是他自己出的事。是他在第七天的偵察中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那天下午，他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回來。
陳渡站在岔溝口等他。從午後等到太陽偏西，影子從腳下拖到三丈開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右手始終按在腰後那把短刀的柄上。
他己經在心裡推演了三種情況。
第一種，孫大成在山裡扭了腳或者遇上了野獸，耽擱了。這是最好的情況。第二種，他碰上了契丹人，被發現了，正在跑。第三種——
他不想想第三種。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兩個人的。
陳渡的手指扣緊了刀柄。他側身貼在岔溝口的巖壁上，壓低呼吸，眼睛盯著乾溝的彎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其中一個沉重而急促，是孫大成的步伐——他認得出來，孫大成走路左腳略重，這是舊傷留下的習慣。另一個腳步輕而碎，像是體力不支的人在勉強跟著走。
彎道後面先露出了孫大成的腦袋。
他看到陳渡貼在巖壁上的姿勢，立刻抬起右手——手掌攤開，五指張開，然後攥拳，再張開。
這是他們約定過的“安全“手勢。
陳渡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然後他看到了孫大成身後的人。
是個男人。西十來歲，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兩個眼窩深陷下去，眼珠子倒是亮的，像兩顆燒紅了又冷下來的炭。他身上裹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棉袍，棉花從破洞裡鑽出來，被風吹得一縷一縷的。腳上沒有鞋，用兩塊破布裹著，布上有暗紅的血跡——是腳磨破了滲出來的。
他的右手只剩三根指頭。
食指和中指齊根斷掉，傷口己經癒合了，留下兩個光滑的肉疙瘩。
陳渡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刀傷。不是意外，是被人砍的。砍斷手指這種事，在這個年代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戰場上被砍的，要麼是受過刑。
“在乾溝南口外面發現的。“孫大成把人帶到陳渡面前，壓低聲音說，“倒在雪地裡，差點凍死。”
那人站在陳渡面前，身體微微晃了晃，但沒有倒。他的眼睛打量了陳渡一遍——從臉到腰間的彎刀，再到腰後的短刀，再到肩上的獵弓——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陳渡意料的事。
他跪下了。
不是撲通一下跪的，是膝蓋慢慢彎下去，穩穩地跪在了雪地上。
“求好漢收留。“他的聲音嘶啞，但咬字清楚，“我叫韓瘸子，汝州人。逃難逃到這山裡的。”
陳渡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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