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州府衙的條案上攤著本發黃的魚鱗冊，旁邊還壓著七縣的戶籍底檔、最新排的量田日程表。
陸秉文指尖順著日程划過去，眉頭擰得更緊：
全許州五萬一千五百戶，實勘熟田共一百八十七萬畝，上報存檔的卻只有一百七十八萬畝，整整九萬畝隱田逃了十幾年的稅。
他剛跟陳渡遞了條子，要調三個有清丈經驗的老吏當量田官，
下轄長社、長葛、臨潁、鄢陵、扶溝、襄城、陽翟七縣每縣配三名佐吏，每村再找一個熟悉地界的老農、一名在籍里正配合，
按最優情況算，冬末春初這段農閒視窗剛好有西十多天，緊趕慢趕能在三夏大忙前量完造冊，不耽誤農戶下田。
“怕是趕不上。”
孫書吏抱著兩摞舊契書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我跟了王節使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幫豪強的手段了：
拖工期、塞銀子收買佐吏里正、把地契分散藏在旁支族人名下抵賴，真鬧起來，至少要多拖20天，
等三夏農戶都要割麥插秧，沒人配合量田，就得拖到秋收後了。
到時候夜長夢多，什麼變數都有。”
陸秉文沒應聲，提起狼毫筆在魚鱗冊末頁的空白處落墨，字如鐵畫銀鉤：
許州七縣隱田九萬畝，盡數清丈入冊，秋稅按伏牛營規矩辦，一成半上繳，七成留民，抗拒不報者田畝充公。
他把冊子塞回孫書吏懷裡：
“你算過沒有？這九萬畝入冊，一年光稅糧就多收兩千七百石，夠全營新兵吃三個月，還能給去年遭了水災的長葛、鄢陵兩縣農戶免半年稅。
量田的規矩我都定死了：
每塊地量完，必須量田官、佐吏、里正三方簽字畫押，再貼告示公示三天，誰要是敢改數字、拒簽字，首接送到營裡問話。
讓他們來找我，伏牛營的規矩，不是王宗易的規矩，更不是他劉家的規矩。”
孫書吏剛退出去，窗欞外一道灰布人影一閃就沒了影。
陸秉文抬眼望了望城南劉家大院的方向，
指尖在案上攤開的賦稅清單上敲了敲，
那上面列著七縣每戶平均要承擔的苛捐雜稅，比伏牛營定的一成半稅重了三倍還多，
這些年大戶逃的稅，
全都是壓在普通農戶頭上的擔子。
城南劉家大院的堂屋，
劉松亭把眼線遞來的字條“啪”地拍在酸枝木桌上，
手裡盤了十幾年的核桃，那是當年王宗易賞他的，包漿油亮得能照見人，滾到地上，沾了一層灰。
在座的幾家地主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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