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青灰這一批，三娘見過？”
“做染戶的，一年過手幾百匹絹。我不能憑眼熟替你認。”
她轉身開啟身後的舊木櫃，從最下層抽出一隻窄匣。匣中全是半指寬的布樣，每片都縫著年月、染鍋和去處。
顧三娘翻到去年，把一片灰白舊樣放在瓷碟旁。
兩邊浸水後浮出的青色幾乎一樣。
她仍沒有下結論，又各拆一絲，並在一根細銅針上。兩縷絲都順著同一個方向貼緊針身。
“顧氏去年做過一批賑字號官絹，用的是石青退兩遍的法子。織坊送來的經絲一律右捻，入水浮青灰，幹後不留明色。”
“送去哪裡？”
顧三娘看了我一眼。
“沅州、澧州、衡州。那年三州水患，織造署發絹做寒衣和被面。顧家只負責驗色，封籤和去處都有人押著。那批料不該出現在京城私宅，更不該做御前獻繡。”
門外忽然沒了說話聲。
周媽媽不知何時己經離開。齊媽媽獨自站在門邊，眼睛不住往巷口看。
我把瓷碟往顧三娘面前推了推：“這兩根線，能認死嗎？”
“不能。”她答得很快。
“只能說像。絲能拆，色能仿，舊料也能轉手。一根線若能定人的罪，染坊早被仇家燒光了。”
“什麼能認？”
“驗色冊。”
顧三娘拍了拍木櫃最裡面一排厚冊。
“每批官絹送到顧家，領料數、退回數、染鍋、封籤號都記在上面。再與織造署的封籤底冊一對，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
“冊子能借我嗎？”
她抬眼：“不能。”
我點頭：“那便不借。”
顧三娘似乎沒料到我答得這樣快。
“明日辰初，請三娘帶冊子到尚功局外，只按御前獻繡複驗染色批次的名目進門。由尚功局的人看冊、記時辰，再決定是否調織造署底冊。”
“你知道帶這冊子去，會問出什麼？”
“我只知道，不帶去，今日這些話就仍是私話。”
她看了我很久，又低頭去收瓷碟。
“辰初。”她說，“過時我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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