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的手剛伸進矮櫃，我便叫住了她。
“這些冊子年份不同，胡亂抽會扯壞書脊。我來。”
我走過去，將那排藍布冊一本本取出來。最早的一冊邊角己經磨白，母親的字還在封皮內頁，記著桑州二十西家染戶的姓氏。我把它合好，壓在最下面，又按年份理齊，交到婆子懷裡。
陸老夫人看著我：“想通了？”
“母親要拿，我攔不住。”
她撥過一顆佛珠，臉上有了滿意的神色。
“早這樣懂事，也省得一家人傷和氣。”
婆子抱著冊子往外走，藍布書脊一冊接一冊越過門檻。我沒有追，只回頭看了一眼案角。夾著兩根溼線和時辰紙的空白花樣冊，仍壓在針線笸籮底下。
陸老夫人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我便拿起一團亂線，低頭分絲。
“明日巳時，前廳辦賞繡宴。”她說，“婉柔要給幾位夫人講一講《十二州桑田圖》。你也去。”
“以什麼身份？”
“侍繡。”
分到一半的絲線在我指間散開。陸老夫人只當沒看見，接著道：“婉柔若有記不清的地方，你在旁邊遞針理線。明日來的都是有頭臉的人，別讓人看笑話。”
我抬起頭：“我穿少夫人的禮服去做侍繡？”
她手裡的佛珠碰在一處。
“你病了一夜，臉色不好，坐席上反倒惹人多問。穿素淨些，在繡架旁候著就是。”
說完，她帶著人走了。
那一夜，繡室換了鎖。
我回自己院裡時，只帶走了針囊和那本空白花樣冊。門外多了兩個守夜婆子，嘴上說是服侍，連我叫丫鬟添一盞燈，也要先問燈油拿來做什麼。
我沒再碰那兩根驗過的經線，只將花樣冊塞進枕褥夾層。
獻繡還剩五日。
第二日巳時，我穿著一身青布窄袖衣進前廳。陸家沿迴廊擺了十幾盆新菊，《十二州桑田圖》懸在正中，兩丈繡面從雕花架上垂下來，桑田、河渠和秋谷鋪滿半面廳堂。
蘇婉柔坐在繡架前。
她換了月白色主繡衣，袖口用銀線束得很緊，腕上卻戴著一隻累絲金鐲。鐲邊翹著三片花葉，她抬手時，最外側那片險些勾住桑葉銀線。
她身後的丫鬟忙替她托住袖子。
真正做繡活的人，上繃架前先摘鐲子。
陸景川見我進來，目光先落在我的衣裳上，像是鬆了口氣。
“去婉柔身後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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