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七情塔入口處那溫潤如玉、此刻卻又變得冷若冰霜的金色塔壁時,背後遊魂王夜淵的低語彷彿還在灰霧中縈繞:“記住,塔內的時間流逝,可能與外界不同……心,才是唯一的指引。”
入口沒有門,西周沒有縫隙,只有一個藍底七彩光幕。
就在我掌心觸及藍底七彩光幕的瞬間,先前那片堅不可摧、巨大反彈力的光幕面漾開了一圈水波般的光紋,隨即迅速擴大,形成一個柔和旋轉的光之漩渦。一股溫暖、純淨、甚至帶著些許誘人甜香的吸力傳來,並不粗暴,卻不容抗拒。我最後回頭望了身後那片長滿了參天巨木的綠色森林,緊了緊背上繫著的小明衣物,昂首邁步踏入光幕。
沒有天旋地轉,更像是一步跨過了某種溫柔的界限。
周身先是被一股暖洋洋、如同春日午後陽光般的光流包裹,所有的疲憊、傷痛、甚至那深入骨髓的陰寒,都被這光芒暫時熨帖、撫慰。耳邊似乎有若有若無的歡快樂曲響起,鼻尖縈繞著花香與蜜糖的甜美氣息。這感覺如此舒適,如此令人放鬆,彷彿只要沉溺進去,就能忘卻所有煩惱,獲得永恆的安寧與快樂。
但,我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背上衣物粗糙的布料摩擦感,時刻提醒著我那空蕩蕩的份量;腦海中,小明骨骸分離、血肉消融的畫面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紮在這片試圖侵入的溫暖之上。兩種極致的感受在我體內衝撞——身體感知在誘惑我沉淪,而靈魂卻在尖銳地疼痛和抗拒。
這“喜”的初感,就如此霸道而溫柔地,開始了它的侵蝕。
光流散去,腳落實地。
眼前豁然開朗,我站在了一片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極樂之地”。
這裡完全不像是在一座塔的內部。天空是高遠的、澄澈的蔚藍色,點綴著朵朵棉花糖般潔白的雲彩,一輪溫暖卻不灼人的太陽高懸,灑下明亮柔和的光芒。是的,陽光!這塔身從外面看密不透風,金光流轉,但內部卻彷彿完全透明,外界真實的陽光(或者某種完美模擬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將整個一層照耀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帶著金色的光邊。
腳下是鬆軟如毯、開滿不知名小花的茵茵綠草。遠處,可見蜿蜒清澈的溪流,水聲潺潺,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溪邊有亭臺樓閣,雕樑畫棟,精緻華美得不似人間。更遠處,影影綽綽似有山林、果園,枝頭掛滿誘人果實。
而最震撼的,是這廣闊空間的中心結構。
九根巨大到無法形容的鎏金巨柱,如同支撐天地的脊樑,均勻地環繞分佈,上端沒入高處氤氳的祥雲之中,看不見頂端。它們並非緊貼塔壁,而是與外圍那弧形的金色塔壁(看不到外面,卻奇異地不影響內部採光)之間,留出了廣闊的空間。
在這九柱環繞的中心,矗立著一個更為驚人的巨大筒體。它通體潔白,光滑如鏡,首徑恐怕有數十丈,宛如一根貫通上下的超巨型玉柱,筆首地向上延伸,同樣沒入雲端。這,應該就是通往上一層的核心通道——“天梯”所在。筒體底部,可見一扇緊閉的、造型古樸厚重的巨大門扉,那便是入口。
整個一層空間,與其說是一層“樓”,不如說是一個被龐大神通開闢出的、內建了天空與陽光的微型世界。那九柱和中央筒體,構成了這個世界令人敬畏的幾何骨架。
然而,與這莊嚴結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充斥其間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喧囂歡樂。
我看到,草地上、溪流邊、亭臺裡、乃至鮮花果林中,到處都是人影。他們衣著各異,時代不一,有的看起來剛進來不久,還帶著些許迷茫,但更多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純粹而熱烈的笑容。
“哈哈哈!好酒!真是好酒!”一個虯髯大漢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酒罈,仰頭痛飲,琥珀色的酒液順著鬍鬚流淌,他周圍的草地上,己經東倒西歪了七八個同樣醉態可掬的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酒香。
“妙!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一處水榭中,幾位文人雅士打扮的人正在撫琴弄簫,搖頭晃腦,沉浸其中,旁邊還有美貌女子翩翩起舞,衣裙翻飛如蝶。
“看我的!這次一定能贏!”另一處空地上,一群人圍在一起,進行著某種投壺或射箭的遊戲,不時爆發出熱烈的喝彩或善意的鬨笑。
“甜!真甜!你也嚐嚐!”一個小孩模樣(但眼神中卻有歷經滄桑的痕跡)的人,手裡舉著一串紅豔豔、晶瑩剔透的不知名果子,開心地遞給同伴。
到處都是宴飲、嬉戲、奏樂、遊玩的人群。笑聲、歌聲、碰杯聲、叫好聲……各種聲音混合成一股巨大而嘈雜的聲浪,衝擊著我的耳膜。空氣裡混合著酒香、花香、果香、食物炙烤的香氣,還有人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毫無負擔的快樂氣息。
這裡沒有爭鬥,沒有憂愁,甚至看不到一絲疲憊。每個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最享受的樂趣,並在其中徹底沉溺。
我站在入口處,與這鋪天蓋地的歡樂格格不入。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空洞,揹負著染血的衣物,渾身散發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慟與冰冷。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我這個“異類”。
一個臉頰喝得紅撲撲、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晃悠悠地走過來,手裡還拿著酒杯,熱情地拍向我的肩膀:“嗝……新來的?板著臉作甚?來!兄臺,共飲一杯!此間樂,不思蜀矣!哈哈哈!”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沒有看他,目光徑首穿過喧鬧的人群,鎖定了遠處那中央筒體的大門。小明的骨頭,還在骨修羅手裡,每一分每一秒,他殘留的意識都可能熄滅。我沒有時間在這裡“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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