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相見】
天還未盡數冷下來。
將暗未暗的當口，萬里穹頂是一片稀薄的灰。
不知是誰先一個瞧見了窗外的雪粒子，輕呼了一聲。學堂裡的女子們忍不住紛紛探頭向外，珠翠搖曳，輕羅裙裳盡聚於窗前。
大晟三十七年冬。
臨近年尾時節，汴京城內終於落下了小雪。
此刻，學堂內的老夫子一反往常的嚴厲之態，默許了姑娘們低語談笑。後牆根隨堂候著的教養嬤嬤，也隱露笑意，由著年輕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講小話。
信女堂停學一月有餘，適才恢覆講學。汴京不太平了這許久，一時間，任誰也不忍打破短暫的鬆快。
堂間一道倩影款步上前。
祁雪溫一身素白色芙蓉紗裙，低眉垂目，正斂衽收拾諸生方才繳上的素箋，一疊麻紙工整碼齊，擬抱回側廂歸置。
她自小身量柔弱，面色如照不到光似的瓷白透亮，這會兒因著屋內地龍燒得火熱，唇珠嬌豔，更顯得她水靈靈一張臉蛋，嫩得能掐出水。縱使如何清湯寡水的裝扮，但抵不過面孔太惹眼了罷。
身後有幾道目光落在身上。
投來目光的主人，都是從小便打了交集的京城貴女們。可恨這屋內靜悄悄，她們壓低了聲音，依然落入了雪溫的耳中。
“昨日我去了吳娘子的府裡敘話，似乎冬至的賞梅宴也要叫上她。邀帖約莫這兩日就到了。”
“怎的忽然要叫？自打她被四殿下趕出硯親王府後，不都說好不送邀帖了嗎？”
“如今除了那柳婉婉，無人同她說話。去了免不了大家都尷尬。”
“罷了罷了，人家到底有皇上的親封在身上。同在汴京總是繞不開去，否則百戶之女如何也進不了這信女堂。”
信女堂設在汴京繁華的街市中心，是原翰林府的舊址，十年前挪了位騰出這片地段奢侈、鬧中取靜的府院。
當年聖上一道旨意，命戶部撥了專項銀子專門修繕了府院，用以給世家的女子講授學識，培養禮儀。此間除了有名頭大震的學究們講學，也常有大儒到訪，吃穿用度皆是頂格，日常也皆有宮內嬤嬤督管。
故而民間有言，信女堂又稱娘娘府。
輕俏的嗤笑與低語落入祁雪溫的耳中，纖白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蜷。頭也下意識地低了些許，去掩面上泛起的薄紅。長睫輕顫，卻沒敢回頭去看。
窘迫是自然的，但祁雪溫不惱也不懼。一來，是習慣了，二來，自己本就不具備與她們平起平坐的資格。
學堂中除了自己，皆是大晟最頂尖兒的女子。音容樣貌，學識背景，無不出類拔萃。她們未來光輝可測，高則有望入主東宮，有朝一日母儀天下，受萬民跪拜，低也至少嫁於王侯將相，作一府正妻。
但她？
她不屬於這裡。
*
待到散學的時辰，天空變成灰黑，大塊的雲壓下來。
風捲著細細密密的雪，鋪天蓋地地落下。小道上一會兒就鋪了層白色的薄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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