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若重頭】
夜闌人靜的從冬閣，月影疏疏。
小桃打了盆熱水，徘徊在廂房門口，門吱呀開了條縫，她才遞於祁雪溫端進去，小聲道：“小姐，我守在門口，您隨時喚我。”
炭盆總算燒得熱了些，祁雪溫便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衣襟，將裡頭的衣裳褪下。崇令以為她只脫一個袖子，沒曾想，三下五除二，祁雪溫替他脫了個乾淨，利落地去櫃子裡抱出一套裡衣。
崇令挑眉：“今日我若不留下來，不知溫溫既替我留了間屋子，又備好了衣物。”
祁雪溫垂著腦袋，不接他的話茬。替崇令左側臂膀的傷口，略作清洗，再行包紮。
一年前，雖說是崇令趕走自己，但祁雪溫知道自己若是討饒，必定是能留下的。可她本就無法再坦然面對他。
這一走，不消說也知把崇令氣得夠嗆，沒料到他大人有大量，還替自己親自置辦了宅子。
祁雪溫不傻，怎麼會信這是蕭母的及笄禮呢。
她記得自己曾和崇令說，小時候在松水鎮長大，對汴京城多有嚮往。崇令問過她，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祁雪溫那會兒沒心眼，抖豆子般說了許多。首當其衝，想在汴京城最熱鬧的地方有一處小房子，位置好，出門可以買到包子燒餅。房間不需要太多，自己一間房，父母一間房，小桃一間房，如今有哥哥，那哥哥一間房。最好再有一個小院子，栽一株大大的桃樹，有許多可以種植花草的土地，有一條鵝卵石鋪的小路，兩旁花團錦簇熱熱鬧鬧的。
崇令竟然一點沒忘。
畫扇領雪溫第一次踏入從冬閣時，每一處細節，都與她曾描繪的一模一樣。她心頭像是落到了一隻無盡柔軟的枕頭上。這樣的好，令她又驚又怕。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她自然替崇令留了間臥室，準備了幾套換洗的衣服以備不時之需，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場。他含著笑輕輕地打了響指，屋外從硯親王府趕來送衣物的畫扇，聞聲立即知趣地離開。
祁雪溫始終不明白，只要崇令一聲令下，多得是出身尊貴的女子對他鞍前馬後。他可以養一府的姨娘伺候他，為他爭風吃醋，精益求精。
何苦既鄙夷自己照料人的水準，又愛使喚她做貼身的事兒。回頭不滿意了總是說，溫溫，你這樣定是嫁不出去了。
想罷，祁雪溫故意給他的傷口紮了個誇張的蝴蝶結。
崇令眼角掃她一眼。見她興致勃勃想整他，又唯唯諾諾怕惹惱了他。祁雪溫端著托盤裡帶血的布條，從他身後繞過。那人影卻始終沒繞過來。
桌上的燭火跳躍。人影似是纏綿地靠在他的身上。
祁雪溫僅是隨意一瞥，便頓住了步子。
崇令的背上約莫有七八道深淺的刀痕，肩胛處有一孔箭傷。猙獰可怖，足夠駭人。祁雪溫幾乎是失了神地伸手去觸，之前不是這樣的……
祁雪溫當年躲在蕭母的窗格下，聽太醫對她說，四殿下撿回一條命，還好沒傷到要害。
她鬆了好大一口氣。如今想想，竟也天真，誤以為只有一道傷。只是傷得重了些。
只是，那兩場刺殺竟然傷他至此？
崇令感受到背後麻酥酥的觸感，猛然轉身，撞上那對溼了的眸子，立刻捉住她的手。祁雪溫才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還來不及懊惱自己丟人。他的手掌很大，乾燥而寒冷，已然緊緊包裹住了她一對腕子。
祁雪溫受了力，踉蹌一步，朱唇微啟，眼睫止不住顫抖。
人正好站在了他的兩膝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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