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督事的話一直浮現在崇令耳邊。
祁雪溫也是這樣吧,唯唯諾諾地住在硯親王府,感恩戴德地不添任何麻煩。這些崇令都知道,但原來他以為這樣的生活只是因為彼此沒有血緣,而有一點不適。
秦督事的話,還有江州誘拐案,讓他明白,原來人會在這樣的環境裡壓抑得生病,甚至死去——
溫溫,我竟不知你是這樣的委屈。
崇令捏緊拳頭,心中又揚起一陣銳痛,繼而猛烈地咳嗽起來。楚青泡了一杯茶,端到桌案上,語氣已是剋制不住的憂慮。
“您已經病了三月了,總是不見好,恐怕得請宮裡的太醫再跑一趟。”
崇令搖頭拒絕,他知道自己緣何好不起來。
祁雪溫走後,汴京城好像什麼都沒有變,對崇令來說又好像什麼都變了。此前他還心懷不滿,不滿溫溫有柳婉婉、有許懷夕,甚至連梁景桓也在短暫的相看後迷戀上她。
但如今祁雪溫離開了,除了她本還聯絡的這兩位友人,與她朝夕相處的學堂的朋友,每逢年節熱絡往來的貴女之交,再無人過問於她。
溫溫在汴京,真的如她所說,她幾乎沒有朋友,也沒有家。昨日里,還有瓊林閣派小廝來問,說硯親王替祁姑娘名下存的銀票,是否要轉回到硯親王自己的賬下。祁姑娘存了五年了,只用過一次,故而有此一問。
崇令忽然意識到,在他自以為是地遮風擋雨之下,其實溫溫這些年一直過得不好。他的安心是因為她太會假裝,而她那麼會裝,是捨不得自己難受。
想到此事,崇令又猛烈地咳了一陣。楚青垂頭,安靜地退在一邊,該說的話也說盡了,剩下的,不知就看硯親王何時能自己解開心結。
反觀司禮監在新帝登基後安靜得不像話,崇正抬舉沈茂時,使其春風得意,無異於踩一捧一地離間魏賢忠與沈茂時二人,只是也沒少為難崇令。
但柳府的案子始終是崇令的心病。
蕭家軍在北朔被屠城,除了留下破銅爛鐵以外,他始終沒有再找到新的證據。柳崢被栽贓還算是對方病急亂投醫,將劉炳拋了出來,依著劉炳順藤摸瓜,加上與柳婉婉向馮真提供的訊息,柳崢一案至多是歸在沈茂時頭上。可這件事,不需要查也能猜到。
證據,還是缺少證據。
無論是香鶴樓的小筆交易,還是五郡縣的投毒,大晟境內都有一大批與北朔的私下交易。這些交易流動在松水鎮的酒樓間,交易規模小,且不重複。
崇令查到這個年頭,一時間也明白了母親當年為何在祖父慘死時,以如此決絕的姿態脅迫帝王當下徹查。
蕭清瀾當年一絲一毫都不願意等,恩寵加身,皇子等待加封太子之位,任何人權衡利弊都會先退一步。她不死不休之勢,就是因為太過了解,這樣的慘案,不在當下下了決心徹查,也許就沒有機會再翻案了。
真實的朝政不是茶樓裡跌宕起伏的話本。
經年累月的日子過去,除了親者之痛,一切都會變淡。所以崇令花了那麼多暗衛,查了那麼多線索,都無法將當年之事與沈茂時、魏賢忠扯上直接的聯絡。
春去夏往,崇令忙了一夜,在清晨回到硯親王府。他獨自蕭索而安靜地站在湖前,看荷花開得甚好。
茹姨見硯親王回府,楞了一下,行禮後招呼他身邊的畫扇,去拿幾蓬新鮮的蓮子吃。崇令聞言也對畫扇說,給西苑也拿一些,溫溫愛吃……
語調戛然而止,茹姨裝作無事地離開,畫扇一如既往地應了一聲。
崇令站在原地。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但更可笑的是,他如今病了,病了許久。他偶爾有點卑鄙地想,如果他死在硯親王府,溫溫會主動回來看他一眼嗎?也許會吧。
真可惡啊,想到這裡,他心頭竟有一絲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