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時路】
蘇靜霞記得那天的風。
不是北大荒砍人的刀子，上海的風像一根手指，在你後頸上輕輕一點——提醒你，你回來了，但你是個外人了。
她提著父親留下的牛皮箱站在北站出口，看地上的甘蔗渣被風捲得打旋。箱子裡有母親塞的哈爾濱紅腸、老鼎豐糕點，還有那本翻爛了的《上海的早晨》。母親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東西往裡掖了掖。靜霞注意到她的手比從前枯了，指節凸出來，和她記憶裡在弄堂口剝毛豆的那雙手判若兩人。
戶口遷回來了，接收單位還沒落實。街道辦的人說“等通知”，三個字就把她打發了。她在遠房親戚家睡了三天方凳，第四天那表姐說：“小蘇啊，阿拉屋裡實在轉不開身……”話沒說完，意思已經滿了。
當晚她翻了父親的通訊錄，找到一個地址：灶火弄1號，陳招娣。
她不認識陳招娣。父親在名字旁邊批了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跑社會新聞時認識的朋友，急難時可找。”她不知道隔了這麼多年，這地址還算不算數。但她沒有別的地址了。
倒了兩趟車，最後一段路是走過去的。初春的上海，梧桐還沒發芽，枝杈光禿禿地戳著灰濛濛的天。她一路問人，有人擺手，有人指著前方說“過了兩條橫馬路再打聽”。手臂漸漸發酸，皮箱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她終於站在了灶火弄的弄口。
過街樓跨在弄堂上方，像一道灰撲撲的門梁。二樓的晾衣竹竿橫出來，藍布衫和花褲衩在風裡晃盪。弄口的菸紙店剛開門，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正往門口搬香菸玻璃櫃，看見她，瞇了瞇眼：“尋啥人？”
“陳招娣。1號的。”
“陳阿婆啊。”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儂是她啥人？”
“我父親的朋友。”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來租房子的。”
“哦。”男人朝弄堂裡努了努嘴，“走到底，第三條支弄轉進去，1號就是。門口有隻煤球爐的就是。”
她道了謝，提著皮箱往裡走。
一踏進過街樓的門洞，世界的聲音變了。馬路上的車喇叭遠了，取而代之的是收音機裡的評彈、有人在樓上喊“阿三，醬油買回來了伐”、一個女人從某扇窗戶裡潑出來的罵聲。這些聲音被過街樓的門洞一收，和青石板縫裡的溼氣、煤爐的硫磺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只屬於弄堂的氣味。
靜霞放慢了腳步。
在北大荒六年，睡大通鋪、吃大鍋飯、零下三十度挖渠，她以為自己把上海忘了。但現在，這些聲音一點一點把她喚回來。石板縫裡的青苔，牆根處被煤灰染黑的磚，晾衣竹竿上晃盪的碎花褲衩——每一樣都在說：你回來了。每一樣也都在說：你是個外人了。
她低頭走路，沒注意對面有人過來。
那人在她面前一丈遠的地方突然停住。她抬頭，看見一個青年，比她高半個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肩上挎著個褪色的軍綠色包袱。他臉上一道黑一道灰，頭髮亂蓬蓬的，嘴唇乾裂起皮。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辨認，又像只是在發呆。
他側了側身，把路讓出來。
靜霞也側了側身。兩人在狹窄的過道里錯開，她聞到他身上一股汗味混著鐵鏽味。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她只記得他眼角有一道很淺的疤，像月牙，嵌在汗漬和煤灰中間。
她繼續往前走。那個青年也往弄口方向去了。
風穿過過街樓，吹在她後背上。她不知道，剛才那陣風，也吹在了他身上。她也不知道，這個滿身泥漿的青年，會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成為她在這座城市裡最深的牽掛——而他們的第一次見面，連一句話都沒有。
周野是扒火車來的。
從蘇北坐長途汽車到南京，在南京站蹲了兩個鐘頭，瞅準一班開往上海的貨車。趴在車廂連線處的鐵板上，風灌進領口，手凍得抓不牢欄杆。他不敢閉眼，怕睡著了掉下去。到了上海北站，他從貨車場摸出來，沿著鐵路走了三四里地，才找到公交站。
他身上只有十五塊錢。母親偷偷塞的十塊，他自己的五塊。
父親不知道他走了。那天夜裡他收拾包袱的時候，父親在隔壁屋裡打著鼾，鼾聲粗得像拉風箱。他沒有留字條，只把灶臺上的灶神像揭下來捲進包袱裡。母親每年臘月二十三都對著它磕頭，他走的時候想：留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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