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從口袋裡掏出那十五塊錢，攤在手心。他把皺巴巴的鈔票一張一張展平，像展平最後一點底氣。“我只有這點。但我可以幹活。”
女人沉默了。身後收音機裡評彈換成了滬劇，一個女人咿咿呀呀地唱著。鍋鏟上的油滴在門檻上。
“儂叫啥？”
“周野。”
“有戶口伐？”
“沒。臨時的。”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像是在徵求什麼人的意見。然後她側開身：“進來吧。三層閣在樓上，樓梯陡，儂當心。”
周野踏進了門。門框很矮，他低了低頭。
三層閣在樓梯盡頭再往上，是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間。天花板是斜的，最高處也不到一米七，他站直了頭就頂到房梁。角落裡放著一張床板、一塊棕墊，沒有被褥。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巴掌大的天窗，灰濛濛的。天花板上貼著一張去年的年曆，捲了邊，畫上的胖娃娃抱著鯉魚，顏料褪了色。
他把包袱放在床板上。
包袱散開，那捲灶神像滾了出來。他撿起來，找了顆釘子，把它釘在床頭那面牆上。釘子沒釘牢，灶神像歪著。他退後一步想把它扶正，頭頂咚一聲撞在房樑上。他蹲下來揉著頭皮，忽然想笑。
灶神歪著頭看著他。
“灶王爺，你也歪了。”他對著那張發黃的紙說。
滬劇還在樓下唱著。他坐在床板上，後背靠著牆，腿伸不直，只能蜷著。耳朵裡灌滿了弄堂裡的聲音——炒菜的滋啦聲、孩子的哭鬧聲、水龍頭的流水聲。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密密匝匝地裹著他。
他餓了。
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吃飯。他也不知道，剛才在過街樓擦肩而過的那個提皮箱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對面的亭子間裡，推開一扇老虎窗，看著同一片暮色。
靜霞在陳阿婆那裡租到了亭子間。
陳阿婆六十五歲，身板硬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對襟棉襖，領口彆著銀別針。靜霞敲門的時候，她正在門口生煤球爐，濃煙滾滾，她用一把破蒲扇拼命扇，臉燻得通紅。
“尋啥人？”她隔著煙霧問。
“我尋陳招娣。我姓蘇，我父親是……”
“蘇建成？”陳阿婆手裡的蒲扇停住了。煙霧散開一點，她的表情從吃驚變成恍然，最後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柔和，“儂是蘇建成的女兒？”
“是的。”
陳阿婆把蒲扇擱在爐臺上，走到靜霞面前把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審度——是認人，像是在她臉上找什麼人的影子。“儂爸爸……”她說了這三個字，又咽了回去，“先進來坐。”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五斗櫥上擺著蝴蝶牌縫紉機，牆上掛著老式掛鐘，鐘擺咯噔咯噔地響。桌上放著一碗還沒吃完的泡飯，旁邊是一碟醬菜、半塊腐乳。
“吃過了嗎？”陳阿婆問。
“還沒。”
“坐，我幫你盛碗泡飯。”
泡飯是隔夜飯用開水泡的，米粒還硬著，但熱氣騰騰。陳阿婆又從碗櫥裡摸出一碟蘿蔔乾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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