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用水龍頭】
靜霞是被吵醒的。
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聲音同時從門縫、窗縫、地板縫裡鑽進來。她睜開眼，老虎窗已經透進灰白的天光。鬧鐘顯示還不到六點半。
陳阿婆的嗓門從底樓直直地捅上來：“阿珍！儂快點！等歇龍頭前排滿了，汏衣裳要排到下半天了！”
一個年輕些的女聲從弄堂裡回上來：“來了來了！儂急啥啦，小玉鞋子尋不著了！”
然後是木門開合的砰砰聲，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奔跑聲，臉盆磕在水泥臺上的叮噹聲。這些聲音攪和在一起，像一鍋剛燒開的粥。靜霞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一片發黃的牆皮，花了三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裡——灶火弄，亭子間，回上海第四天。
她穿上外套，拿了毛巾和牙刷。昨晚陳阿婆囑咐過她：“早上要早，晚了龍頭前排長隊。”她推開門，下了樓梯。
樓梯陡而窄，木板在腳下吱吱呀呀地叫。經過二樓前樓的時候，收音機里正在報早新聞。過了一樓，煤球爐的硫磺味混著泡飯的米香撲面而來。陳阿婆的門開著，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泡飯——一碗是她的，一碗是自己的。靜霞看了一眼那碗泡飯，腳步頓了一下。在親戚家借宿那幾天，早飯是自己出去買的，兩個實心饅頭，就著涼白開嚥下去。沒有人給她盛過泡飯。
她走出1號的黑漆木門。
清晨的灶火弄比她想象中更有生氣。青石板路面被早起的腳步踩得微溼，牆根處的青苔在晨光裡泛著幽綠。弄堂上方的天空被晾衣竹竿切成一條一條的，像一張撕破的藍布。有隻花貓蹲在過街樓的屋頂上，黃眼睛盯著她看。
她走向公用水龍頭。
走近了才看清那裡已經站了三個人。陳阿婆佔了最左邊那個，正往鋁盆裡接水，水花濺出來打溼了她的解放鞋。旁邊是個三十來歲的圓臉女人，頭髮用塑膠夾子胡亂夾著，袖口挽到胳膊肘，正使勁搓著一條藍布褲子，靜霞猜這就是剛才那個“阿珍”。後面排著一個瘦瘦的、戴眼鏡的女人，衣著整齊，端著一個搪瓷面盆靜靜等著。她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握著盆沿的姿勢像握著粉筆。
陳阿婆衝她一抬下巴：“喏，醒了？汏面到這裡來。”她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
“早。”靜霞說。
“早啥早，太陽曬屁股了。”陳阿婆嘴上這麼說，手上卻把龍頭讓給了她，“快點汏，後面還有人排隊呢。”
那個圓臉女人停下手裡的搓洗，目光直勾勾地看過來。她把靜霞從頭看到腳，最後落在她的毛巾上——粉紅色的，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但在滿弄堂的白毛巾藍毛巾裡還是顯得扎眼。
“儂是陳阿婆新來的房客啊？”她問。
“是的，我叫蘇靜霞。”
“我叫阿珍，3號的。儂上海話講得蠻好嘛。”
“我本來就是上海人。”
“上海人？”阿珍又看了她一眼，“那做啥來租房子？”
“去黑龍江做知青，剛剛返城。”
“哦——”阿珍的語氣微妙地變化了一點。那變化不是惡意，是一種重新校準，好像她原本已經把靜霞歸類為“外地人”，現在不得不劃掉重寫。“回來也好。這幾年上海亂糟糟的。”
那個戴眼鏡的瘦女人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才放出來的：“回來就好。上海總歸是上海。”她頓了頓，“我是2號的，姓徐，弄堂裡的小學老師。”
靜霞朝她點了點頭。徐老師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靜霞注意到她的眼睛，不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是在認一個人。那種認法讓她想起昨晚陳阿婆看她時的目光。
阿珍把洗好的褲子絞乾，塞進塑膠桶裡，又抽出一條灰布衫。她一邊搓一邊說話，手和嘴都不閒著：“儂現在在啥地方上班？”
“還沒正式分配，暫時去報社做校對員。”
“報社啊？”阿珍的眼睛亮了一點，“文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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