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灶在總弄和支弄的交匯處。靜霞提著銅吊走過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老虎灶那一帶還是被水汽籠著，遠遠望過去像一團活動的雲。
她推開灶間的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裹著煤煙味和水蒸氣，讓她的眼鏡片立刻蒙上了一層白霧。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才看清灶間裡的模樣：沿牆一排水龍頭，四張八仙桌散在灶前，桌上擺著搪瓷缸和熱水瓶。後院的灶膛裡蜂窩煤堆到天花板，爐火燒得正旺。
一個女人從蒸汽裡走出來。
她看上去五十來歲，身子結實，臉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眼睛不大，但彎彎的，帶著一種天生的笑意。圍裙上沾滿煤灰，袖子挽到胳膊肘，雙手各提一隻熱水瓶。看見靜霞，她腳步一頓：“哦，新面孔。儂是1號新來的？”
“是的，我姓蘇。”
“姓蘇。”女人把這個姓唸叨了一遍，好像在嘴裡品了品。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那種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覺得有意思的笑。“陳阿婆昨天下午跟我講了。伊講蘇建成的女兒來了。儂爸爸，當年在阿拉弄堂裡廂蹲過半個月，就住勒陳阿婆屋裡廂。”
靜霞楞住了。她只知道父親在通訊錄上寫了陳招娣的名字和地址，旁邊批了“跑社會新聞時認識的朋友”。她不知道父親在這條弄堂裡住過。
“儂來泡開水？”
“是的。”
“來來來。”女人把她引到一個水龍頭前，接過銅吊熟練地擰開龍頭。滾燙的開水咕嘟咕嘟灌進去，蒸汽從銅吊口升起來。水聲很大，灌了快一分鐘才滿。
“當心燙。”她把灌滿的銅吊遞還給她，“喏，兩分洋鈿。”
靜霞從口袋裡摸出兩分錢。女人接了，塞進圍裙口袋裡。那口袋鼓鼓囊囊的，裝滿了零碎角票。靜霞注意到她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灰，但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這是一雙燒了二十多年水的手。
“我姓灶，弄堂裡都叫我灶嬸。外面燒灶的是我男人，灶根叔。”
“灶嬸好。”
“不要客氣。”灶嬸又看了她一眼，她看的是靜霞的眼睛。那一眼很短，但靜霞感覺到了什麼。那是一種認人的方式，彷彿灶嬸每見到一個新人，都要用眼睛在那人身上按一按，按到心上去。
“昨夜困得好嗎？”
“還好。”
“還好就好。”灶嬸沒說別的，轉身去招呼另一個來泡水的鄰居。但靜霞從她剛才那一眼裡看到了一種東西，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那樣看過了。在親戚家借宿那幾天，表姐看她的眼神是計算，算她能住幾天，會不會多吃一碗飯。在街道辦，辦事員看她的眼神是打發，三個字就把她打發了。但灶嬸看她，是在認她。認她是誰的女兒，認她從哪裡來，認她值不值得被記住。
靜霞提著銅吊沒有馬上走。她在灶間裡站了一會兒，看別人來來去去。有個老先生端著一把紫砂壺坐在八仙桌邊，面前擺著一盤象棋殘局，一個人對著棋盤擰著眉頭。有個十來歲的男孩拎著兩隻熱水瓶進來，動作麻利地灌滿又拎著咚咚咚跑出去，那大概是徐老師的兒子。有個穿碎花棉襖的女人挎著菜籃進來，跟灶嬸說了兩句話，灶嬸笑了，笑聲很脆，像搪瓷缸碰在一起的聲音。
這些人像走馬燈一樣在灶間裡轉進轉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但每個人都會在灶前停一停。或說兩句話，或只是站一站，讓煤煙和水汽把自己裹一裹。
灶嬸在人群中穿梭，招呼這個，應那個，手上不停，嘴裡也不停。但她說話永遠不多，恰到好處——“儂來啦。”“今朝冷嗎？”“銅吊擺這裡。”“慢點走。”好像她的話也是用熱水泡過的，溫溫的，不燙嘴。
靜霞提著銅吊走出老虎灶的時候，又碰見了周野。
他從弄口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灰撲撲的塑膠桶。兩人在狹窄的弄堂裡對上了，只能側身讓一讓。這一次，他看見了她，她也看見了他。他臉上的泥洗乾淨了，大概是弄堂裡哪個犄角旮旯找了個水龍頭衝的。頭髮也用水抹過了，露出底下一張黝黑的、稜角分明的臉。眉毛很濃，顴骨很高，下頜角像用刀削出來的。眼角的疤比昨天更清楚，細細的一道，像月牙的下弦。肩膀很寬，但瘦——鎖骨從洗得發白的汗衫領口凸出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她先開了口：“老虎灶在那邊，可以打熱水。”
“嗯，知道。”
“不是免費的，1分錢一瓶，2分錢一壺。”
“知道。”他又說了一遍。然後他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我叫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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