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下趕工】
上海的夏天來得沒有過渡。五月才過，熱浪就從柏油路面蒸起來，把整座城市罩進一隻看不見的蒸籠。到了晚上，熱氣也不散，只是從腳底下挪到頭頂上，沈甸甸地壓著。
灶火弄的夏夜是從過街樓底下開始的。太陽一落，各家就搬出竹椅、板凳、躺椅搶佔乘風涼的位置。陳阿婆照例佔過街樓門洞底下的黃金地段——那裡穿堂風最大。她搖著破蒲扇，腳邊放一隻搪瓷茶缸，旁邊擺著切成塊的西瓜。有人走過，她就吆喝一聲：“吃西瓜伐？”那人多半會說“不要客氣”，她就眼一瞪：“假客氣啥，吃一塊又不會少塊肉。”
靜霞在報社做校對員做了三個月，每天下午四點到夜裡十二點的班。報社在漢口路，從灶火弄坐電車過去要半小時。校對科五個人，她是唯一的臨時工。其他人都有編制，商量的是分房子、孩子入托、丈母孃住院。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前，一支紅筆，一摞校樣，從第一個字改到最後一個字。
她每晚只吃一個饅頭。報社食堂晚飯供應到六點，她去的時候菜盆已經見底，剩下幾個乾硬的饅頭擱在蒸籠上，兩角錢一個。她買一個，就著老虎灶帶來的開水嚥下去，省下錢交房租。
校對是個熬人的活。最怕碰上長篇大論的社論，字小行密，看兩個鐘頭眼睛就開始發花。她用手指按著校樣一行一行往下走，生怕漏掉一個錯別字。上個月她漏了一個“的”字，被老馮叫到辦公室裡訓了十分鐘。老馮訓人不是罵，是嘆氣：“小蘇啊，你看看這個‘的’字，少了意思就兩樣了呀。阿拉報社出去的報紙，錯一個字，讀者是要寫信來的呀。”
從那以後，她校對更仔細了。每一份校樣都要對著原稿看兩遍，重點段落看三遍。但她心裡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這個。她想要的是寫——寫那些從北大荒回來沒地方住的人，寫那些在弄堂口排隊等水龍頭的人，寫那些被“等通知”三個字打發掉的人。她心裡有一肚子話，但她說不了。她只能說“的”——別人的“的”，別人的“了”，別人的“徹夜不眠”改成“連續奮戰”。
這天夜裡，老馮把她叫到辦公室。不是訓話，是給了一篇稿子。
“社會新聞部老孫講，這篇稿子缺個結尾，你試試看。隨便寫，不用有負擔。”
那是一篇關於蘇州河整治的通訊，前面三段已經寫好了，講的是清淤工人的日常。最後一段空著，老孫在旁邊用鉛筆批了一行字：“補一段工人的話。”
靜霞接過稿子，回到校對科的角落。她把前面三段看了一遍又一遍。清淤工人每天站在齊腰深的臭泥漿裡，用鐵鍬一鍬一鍬地把淤泥挖上來。她想起北大荒挖渠的冬天——零下三十度，鎬頭砸在地上只留一道白印，手指凍得彎不了，汗流下來結成冰。她覺得她能寫，因為那些工人和她在北大荒認識的知青沒什麼兩樣——都是一鍬一鍬把自己從泥裡刨出來的人。
她寫了三段。寫完了覺得太長，刪了一段。看看還是太長，又刪了半段。最後剩下一百多個字——一個清淤工人說的話：“啥叫乾淨？儂在爛泥漿裡廂泡三年，出來洗把浴，搿就是乾淨。”
她把稿子交還給老馮。老馮看了，沒說什麼。第二天傍晚，老馮走到她桌前，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擱在她手邊。
“老孫講，寫得蠻好。下個號頭社會新聞部有個見習記者名額，伊讓儂去試試。”
靜霞攥著信封。信封裡是一張申請表，抬頭印著“新民晚報社社會新聞部見習記者報名表”。她握著那張表，沒有馬上填。她先去老虎灶泡了一壺水。
那天晚上，靜霞沒有回亭子間。她坐在校對科的角落裡，把那張申請表攤在面前，旋開鋼筆帽。
她填得很慢。姓名、年齡、籍貫、政治面貌——每一項她都寫得工工整整。寫到“申請理由”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停了。她想起父親。父親跑社會新聞跑了二十多年，寫過無數人的故事，但從來沒有寫過他自己。他把“上海如海”寫在《上海的早晨》的扉頁上，大概是希望她能繼續寫下去——不是寫他自己，是寫那些和他一樣的人。
她寫道：“我曾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勞動六年。在那六年裡，我見過許多人——零下三十度在野地裡挖渠的知青，用一雙手把自己從泥裡刨出來的農民，在最冷的冬天互相取暖的陌生人。我想把他們寫下來。”
寫完，她把筆帽旋迴去。紙上的墨水還沒幹，在日光燈下泛著微亮的藍黑色。她把申請表裝進信封，擱在挎包裡。
走出報社的時候，漢口路上的梧桐樹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電車已經停了。她走路回去。從漢口路到灶火弄，穿過半個老城廂，要走一個多小時。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走到灶火弄的時候，她腳後跟磨破了一塊皮，每一步都疼。
過街樓底下的燈還亮著。但今晚，燈底下多了一個人。
是周野。
他蹲在弄口那片空地上，光著膀子，背脊上的汗珠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左手拿著一塊紅磚，右手握著一把泥刀，正把兩塊磚對在一起，用手指沿著磚縫刮過去。做完這些，他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搖了搖頭，又把兩塊磚拆開，重新來過。
他在練砌牆。
靜霞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站在過街樓的陰影裡看著。
那些磚他已經砌了拆、拆了砌不知多少遍了。磚面上的水泥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成一層灰白的殼。他蹲在那裡，一塊磚一塊磚地砌，一道縫一道縫地勾，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月光把他背脊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肩胛骨隨著每一次彎腰凸出來，像兩片還沒展開的翅膀。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填完的那張申請表。別的記者寫一篇通訊也許只要半天，她要對著清淤工人的話想一整夜，寫了刪刪了寫，最後只剩一百多個字。老馮說她是“笨辦法”。但笨辦法是最靠得住的辦法。
。獨孤的事的見得看己自有只件一做在還後之了睡人有所在種那——獨孤種一同是，勢姿的字寫頭埋裡落角社報在和，影背的注專個那下月。呼招打前上有沒
。去過穿下底樓街過從地悄悄
。他看在人有道知野周
。磚看只，人的邊旁看不來從候時的牆砌工大。要重睛眼比活的裡手：事件一第的到學上地工在他。頭回有沒他但。向個了變然忽風的樓街過像，下一了豎汗的頸後。到覺是——見看是不
。練磚廢的來撿上地工從用，弄火灶到回上晚，裡心在記了完看。置位整調磚敲背刀用麼怎、灰上麼怎、刀麼怎工大看——師在睛眼，候時的磚遞野周。了上砌就磚，抹一刮一刀泥，放上牆往就看不都看磚到拿，快很手的工大。遞上往塊一塊一頭磚，下底在蹲他，上架手腳在站工大——磚遞能只他，上地工在天白。練裡這來就工了下上晚天每他
。桶半小了存，天三了存。著存漿泥把涮一涮水用就他，層一剩總底桶，桶泥水完用工大次每，的來下省是泥水。用再淨乾刮刀瓦用，來回撿塊塊一他。的坨一結泥水被、的裂開、的角缺——的要不頭工是磚廢
。刀泥過正真算才，繭刀了出長。”繭刀“做繭塊兩這把他。上柄刀在夾好正，的形條長是，間之指拇和指食在繭的來出磨刀泥。塊整一的邦邦是，心掌在繭的泥水扛——樣一不繭的來出磨泥水扛和。繭的新了出磨上手的他，月多個兩了練
。掉就掰一天二第磚的去上砌，牢不粘就泥水，灰石有沒。灰石有沒，子沙的來刮上堆沙口堂弄從和泥水有只邊手他。灰石加再，三比一是概大子沙和泥水，泥水調工大看上地工在他。對不例比的泥水。題問個一了現發是——了累是不。了停，候時的趟三第到練他晚今
。灰石袋一好正——角五下剩，塊三租房，五塊一掉用飯吃，錢塊五掙袋麻扛場貨在天每他。頭饅心實個三買能錢角五。錢角五要灰石袋一買。賬筆一了算裡心在他
。了飯吃不天明
。來新重，磚層那面上最掉拆，來下蹲他。分公半了偏左往磚塊那面上最——歪點有是還線牆條那。看步兩後退，去上砌磚層一後最把他
。音聲的上板石青在踩地嗒啪嗒啪鞋拖是——法走的腳輕手輕種那下底樓街過才剛是不。聲步腳了見聽他，候時這在就
”？覺睏不還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