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弄》【第三章 月下趕工】(2)

作者:半旅人生·19天前

周野回頭,看見陳阿婆站在過街樓底下,手裡端著一隻搪瓷茶缸,頭髮亂蓬蓬的,披著一件薄棉襖。她大概是出來上廁所的——弄堂裡的公廁在弄尾,要穿過整條灶火弄。

“我……練練手。”周野站起來,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陳阿婆走過來,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磚縫,又站起來歪著頭看牆線直不直。

“砌了拆,拆了砌,”她說,“儂倒是蠻有耐心。”

“砌得不好。”他的口音很重,普通話夾著蘇北話的腔。說出來他自己也聽出來了——和這條弄堂裡的人說的話不一樣。

“是不好。”陳阿婆直直地說,“儂看這條縫,上頭寬下頭窄,再砌上去牆要倒的。不過比前幾天好多了——前幾天儂砌的歪到西伯利亞去了,今天這個歪是歪的,但至少在上海了。”

周野楞了楞。這個評價很陳阿婆——聽起來像在損人,但細品又像在鼓勵。

“我還會練的。”他說。

陳阿婆喝了口茶缸裡的水,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儂做啥不去拜個師傅?”

“誰肯收我?”周野把泥刀在褲子上蹭了蹭,“工地上都是吃家傳飯的,父子檔、叔侄檔。我一個外地來的,口音又重,哪個肯教?”

陳阿婆沒接話。她用蒲扇拍了拍蚊子,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儂晚飯吃了伐?”

周野沒說話。

“沒吃就是沒吃。”陳阿婆把蒲扇往腋下一夾,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嗓門亮得半條弄堂都聽得見:“明朝到老虎灶來。灶根叔認得人多,說不定找得到肯教的。”

她端著茶缸走了。蒲扇在背後搖得啪嗒啪嗒響。

周野蹲在原地,把那堵小牆最後看了一遍。他把牆拆了——磚塊摞好,泥刀洗淨,廢水泥掃到一邊。在弄堂裡,凡事都要留餘地。佔了別人的地方,哪怕只是巴掌大,也要還回去。

他收拾完了,又看了那塊空地一眼。月光把它照得雪亮,青石板上的水泥點子像一片灰色的星星。他明天還會來。

周野回到三層閣的時候,弄堂裡最後幾盞燈也滅了。他推開天窗,月光從天窗裡直直地灌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方銀白。灶神像還在牆上歪著,月光照不到它——它嵌在最暗的那個角落裡,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在床板上坐下來,把今天剩下的最後一點力氣從骨頭裡抽出來。肩膀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結了痂,癢癢的。他從床板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不是錢,是一張紙。

紙是從工地上撿來的水泥袋,牛皮紙,一面印著“上海水泥廠”,一面是空白的。他用鉛筆頭在空白那面畫了一堵牆——不是他剛才砌的那種矮牆,是一幢樓。樓很高,有好幾層,最上面一層有個陽臺,陽臺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畫得很小,火柴棍似的兩條胳膊兩條腿,沒有臉。畫完了,他看了看,在樓的旁邊畫了一個煙囪。煙囪頂上冒著一團歪歪扭扭的煙。

他不會畫畫。在蘇北老家的時候,他妹妹周紅喜歡在牆上用木炭畫小人,他從來不畫。但今晚他想畫。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陳阿婆那句話。她說“至少在上海了”。他在上海了。雖然三層閣站不直身子,雖然水泥的比例總是調不對,雖然明天不吃飯才能買一袋石灰——但他在上海了。他在這裡砌了一堵牆,雖然歪,但那是他自己砌的。

他把水泥袋紙摺好,塞進床板底下。躺下來的時候,膝蓋頂到床尾的木板,腿還是伸不直。他習慣性地蜷起來,閉上眼睛。

樓下忽然傳來阿珍的聲音,在跟老李吵架:“儂又打牌輸掉了?小玉下個禮拜要交學費,你把鈔票都輸掉了,下個禮拜吃西北風啊?”然後是搪瓷碗砸在地上的叮噹聲。

安靜了。

周野翻了個身。隔壁的爭吵停了,但他知道安靜只是暫時的。明天阿珍還是會去公用水龍頭洗衣服,老李還是會去老虎灶下棋,小玉還是會背著書包在弄堂口跳房子。在灶火弄,每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誰也替不了誰。

他把灶神像上的釘子又往裡摁了摁。釘子還是松的——牆皮太老,吃不住力。他想了想,把水泥袋紙撕了一小角,捲成一個小卷塞進釘孔裡,再把釘子敲進去。這回穩了。

灶神正了。

他閉上眼睛。過街樓的風呼啦呼啦地吹過來,穿過整條弄堂,穿過門縫,穿過天窗,吹在他臉上。那風裡有煤煙味——老虎灶封了火,但灶膛裡還留著餘溫,那餘溫被風裹著,在弄堂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鑽進每一個人的夢裡。

同一片風也吹進了亭子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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