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弄堂英雄】
小玉是在弄口出的事。
那天是禮拜六，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小玉放了學，書包還背在身上，在弄口跳房子。她一個人也能玩半天——老李在老虎灶下棋，阿珍在灶披間裡燒飯，沒人陪她，她就自己陪自己。粉筆是從學校撿回來的粉筆頭，在青石板路面上畫了八個格子，最後一格畫了個半圓，裡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天”。石子踢到“天”字格，她就贏了。
弄口是灶火弄最熱鬧的地方。菸紙店的劉叔正往門口搬汽水箱，鞋匠阿大坐在皮匠攤前給一雙解放鞋換底，嘴裡含著兩枚鞋釘。過街樓底下，趙大爺擺了一臺紅燈牌收音機，評彈唱得咿咿呀呀，他自己靠著牆根打盹，蒲扇搭在臉上。
小玉踢到第三格的時候，兩個小混混從馬路上拐了進來。
一個穿花襯衫，尖領敞著，露出裡面一根細細的銀鏈子；另一個穿著過大的西裝馬甲，裡面光著膀子，手腕上箍著一串也不知是鋼的還是鐵的手鍊。兩人都叼著煙，走路一搖一晃，眼睛到處瞟。那眼神不是找人的——是找東西的。看見什麼就打量什麼，打量完了就丟下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說：這些東西，我想要就能拿走。
小玉正專心踢她的石子。花襯衫蹲下來，把煙叼在嘴角：“小妹妹，阿哥帶你去吃冰淇淋好嗎？”
小玉搖了搖頭。她記得阿珍跟她說過——不要跟不認識的人講話，不要吃不認識的人給的東西。
“不要客氣呀。”花襯衫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小玉往後縮了一步，花襯衫的手指勾住了她書包的帶子。書包從她肩上滑下來，啪嗒掉在地上，鉛筆盒從側兜裡滾出來，鐵皮盒子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裡面的鉛筆尺子撒了一地。
小玉叫了一聲。
不是很響，但足夠讓鞋匠阿大嘴裡的鞋釘掉了一顆。劉叔也從汽水箱後頭直起身：“做啥？你做啥拉小孩？”
“拉啥拉，”花襯衫把手一攤，“我跟她講閒話呀。”
小玉趁他鬆手，撿起書包就往弄堂裡跑。花襯衫沒追，但他旁邊那個穿馬甲的小子往前跨了兩步，踩在小玉掉在地上的考試卷子上。考試卷子上印著紅色的“95分”，被髒鞋印蓋掉了一半。那張卷子小玉今天早上才拿到的——阿珍看了以後破天荒沒有罵她，只是說了句“下次考一百分”。小玉把卷子摺好放進鉛筆盒，想等爸爸回來給他看。現在卷子上多了一個鞋印。
小玉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
是周野。
他剛從貨場回來，一身水泥點子，手裡提著一隻灰撲撲的鐵桶。桶裡裝著從老虎灶打的涼水——他捨不得全用熱的，兌了一半涼水，準備擦把身。小玉撞在他腿上，桶裡的水濺出來潑了他一腳。他低頭一看，認出是3號樓下老李家的女兒。他在三層閣住了一個多月，每天上下樓都經過阿珍家門口，見過這小姑娘在門口寫作業——蹲在門檻上，作業本擱在方凳上，鉛筆捏得很緊，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怎麼了？”他蹲下來。
小玉說不出囫圇話，只是拽著他褲腿不放。她的手指很細，攥著他褲腿的力道卻大得嚇人，像是在攥一樣快要滑脫的東西。他抬起頭，正好看見弄口那兩個平頂頭慢悠悠地往弄堂裡走。花襯衫還在笑，銀鏈子在領口晃來晃去，那笑容不是兇——是賴，是那種知道別人拿他沒辦法的賴。
周野站了起來。
他把鐵桶放在地上，把小玉往身後攏了攏。小玉貼著他的腿，他能感覺到她在發抖——透過薄薄的的確良襯衫，她的心跳突突突的，像一隻被攥在手心的小麻雀。那種抖法讓他想起一個人——他妹妹周紅。周紅小時候被村口的大孩子堵在路上要錢，回來以後也是這樣拽著他的褲腿，不說話，只是抖。
“你是哪根蔥？”花襯衫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一眼。周野比他高半個頭，但一身泥漿，一看就是工地上賣力氣的。
“她爸是弄堂裡的。”周野說。他的口音一出來——蘇北腔，普通話裡夾著江北的尾音——花襯衫的眉毛就挑了起來。
“哦，蘇北人啊。”花襯衫回頭跟馬甲小子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周野認得——在工地上，在菜場裡，在公交車上，他見過無數次。不是恨，是歸類。把他歸到“可以欺負”的那一類裡。“讓開。”
他伸手想撥開周野。手碰到周野肩膀的那一下，周野動了——他側身一讓，左手扣住花襯衫的手腕往下一壓，右手順勢推在他胸口。這個動作他練過——不是在工地上，是在蘇北老家。村口的大孩子堵周紅的時候，他也是這麼推的。那時候他十四歲，對方十六歲，他被揍得鼻青臉腫，但周紅沒有被搶走書包。
花襯衫踉蹌著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銀鏈子甩出來打在臉上，留下一道紅印。他楞了一瞬——不是疼，是沒想到。沒想到一個蘇北人會還手。
馬甲小子罵了一句，揮拳就往周野臉上招呼。周野側頭躲過第一拳，第二拳沒躲開，結結實實砸在他顴骨上。他眼前黑了一瞬，耳朵裡嗡的一聲。但他沒倒——他在貨場扛了一個多月的麻袋，在工地上被鋼管撞過被磚頭砸過，這一拳不算什麼。
他還了一拳，打在馬甲小子的下巴上。力氣不大，但位置剛好——他在工地上看大工敲磚，敲的不是磚面，是磚角。打人也是一樣，要打在關節處。馬甲小子咬了自己的舌頭，嗷的一聲彎下腰去。
花襯衫從地上爬起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把水果刀。刀刃只有兩寸長，但在太陽底下閃著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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