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從頭再來】
1995年夏天，老李接到《解除勞動關係的通知》的那天距離老李接到下崗通知已經整整十一年了，灶火弄的梧桐樹葉子被蟲咬得千瘡百孔。
通知是直接寄到家裡的。牛皮紙信封，抬頭印著“上海電器廠”，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因企業產業結構調整，自1995年8月1日起解除勞動合同”。老李把通知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襯衫口袋裡。阿珍在灶披間裡燒飯，液化氣灶上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從她身後走過去，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說了一句“我去老虎灶”。阿珍回頭看了他一眼，鍋鏟懸在半空。他出門之後，她把鍋鏟擱在灶臺上，拿起那雙勞動手套看了看——掌心有防滑橡膠顆粒的那雙，老李修電器時從來捨不得戴。她把勞動手套放回抽屜裡，繼續炒菜。
老虎灶裡，趙大爺坐在灶間最靠裡的角落，身邊的收音機裡戲曲頻道正在播放黃梅戲《夫妻觀燈》。劉叔蹲在八仙桌旁邊數著一捆牛皮紙繩。鞋匠阿大把皮匠攤收進來擱在八仙桌底下，膝蓋上鋪著圍裙，正在給一雙布鞋換底。灶嬸在灶臺後面灌開水，看見老李進來，手裡的水壺停了一下——老李這個時候來泡水，要麼是沒活幹，要麼是有事。他沒帶工具箱。
“老李，今朝哪能？”
老李把搪瓷缸擱在灶臺上。灶嬸接過去擰開水龍頭灌了滾燙的開水，又把缸子擱回他面前。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很燙，燙得像舌尖被熱針紮了一下。
“廠裡廂解除勞動關係的名單下來了。有我。”
趙大爺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劉叔數著牛皮紙繩的手停了下來。鞋匠阿大把鞋子擱在了地上。灶嬸把抹布從灶臺上拿起來，擦了擦手，又放下。
“多少人？”趙大爺問。
“阿拉車間下崗的十七個人，留五個，其他人全都買斷工齡解除勞動關係。我是二十九年工齡。”老李把搪瓷缸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伊拉講，按工齡算，我本來可以不下的。但文化程度低，考評不夠。”
“初中畢業還低啊？”灶嬸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擱。
“沒辦法，留下來的就一個技校畢業的，其他儕是初中，但是人家有關係。”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趙大爺把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劉叔繼續數牛皮紙繩，鞋匠阿大低下頭繼續換鞋底。
靜霞每週回一次灶火弄。1992年搬走以後，她把亭子間退了，但陳阿婆不肯收鑰匙，說“儂啥辰光回來啥辰光有地方住”。她現在住在報社分的一間宿舍裡，在漢口路背後一條小弄堂裡，十二平方，沒有獨立煤衛，但離報社近。她已經是深度調查部副主任了，手下帶三個年輕記者。她的專欄“凡人錄”開了兩年，每週一篇，寫上海角落裡的人——擺攤的、修鞋的、下崗的、動遷的。每篇兩千字，不煽情不拔高，就是白描。第一篇寫的就是老李，用了化名“李師傅”，寫他下崗後自學修電器，從消沈到振作的過程。灶火弄裡每個人都看懂了，陳阿婆把報紙剪下來貼在老虎灶的小黑板上，貼了整整一個月。
這天傍晚她又回了灶火弄，在弄口碰見老李。老李坐在過街樓門洞底下的條凳上，工具箱擱在腳邊，正在修一臺雙缸洗衣機。洗衣機外殼拆開了，裡面的電機線圈燒了一大片。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手裡拿著萬用表在測電阻。她在他旁邊蹲下來。
“李哥，聽說廠裡解除勞動關係買斷工齡了。”
老李把萬用表擱在洗衣機外殼上。“廿九年。從學徒做到六級鉗工。以為這輩子就搿能了——上班下班，做到退休，拿一隻上海牌手錶開退休歡送會。”他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耳朵上，“結果手錶還沒拿到，買斷工齡了。”
靜霞沒有接話。她從挎包裡摸出筆記本——用了十幾年，封皮磨得發亮，裡面的紙頁有些卷邊——旋開鋼筆帽。她在“凡人錄”專欄裡寫過老李，那是三年前了。那時候他剛從酒精和棋攤裡爬出來，修好了第一臺臺扇。現在她又把鋼筆對準了他——不是因為他買斷工齡，是因為他在買斷工齡之後做的事。
“今天下午，我去虯江路找了七個同樣被買斷工齡的工友。”老李把萬用表放進工具箱，拿起螺絲刀開始拆洗衣機的電機，“都是阿拉廠裡廂的——老張是七級鉗工，老宋是電工，小方是機修工。伊拉全買斷了。十七人留五個，剩下十二個裡廂一大半不曉得接下來哪能辦。”他把拆下來的電機放在條地上，“我跟伊拉講——阿拉工人有技術，餓弗煞。”
靜霞在紙上飛快地寫著。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老李在棋攤上被趙建國罵“窩囊廢”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縮在八仙桌邊，手裡攥著紅炮，指節發白。現在他還是蹲在地上修電器，但說出來的話不一樣了。不是聲音大了，是心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我跟伊拉約好了，明朝到老虎灶來。阿拉成立一個修理互助組——會修電器的修電器，會修水管的修水管，會電工的做電工。不用店面，就在弄堂裡廂接活。灶根叔講可以把後院騰出來放工具。”
靜霞把鋼筆擱在筆記本上。“你要當組頭了。”
老李把螺絲刀擱在洗衣機外殼上，抬起頭。他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睛是亮的。“組頭不當。我就是幫伊拉領領路。伊拉下崗後，也儕在做事體，但是儕伐是老好”
第二天一早，老虎灶裡前所未有地熱鬧。七個人擠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工具和零件，討論怎麼接活、怎麼定價、怎麼分工。老張是七級鉗工，在廠裡修了二十年機床，他說他可以修縫紉機和腳踏車。老宋是電工，他說他可以接電線線路和電錶箱。小方年紀最輕，三十出頭，機修工，他說他可以學修冰箱——虯江路舊貨市場有的是舊冰箱，修好一臺能賣好幾十塊。灶嬸給他們一人灌了一壺開水，不收錢。灶根叔把後院騰出來，煤垛往旁邊挪了半米，空出一塊泥地，擱了一張摺疊桌和幾把凳子。趙大爺拄著柺杖站在灶間門口，收音機掛在柺杖頭上，評彈也不聽了，就是站在那裡看著。
靜霞在角落裡寫筆記。她沒有開錄音機——在這個灶間裡，錄音機太突兀了，筆和紙就夠。老李說到“阿拉工人有技術餓弗煞”的時候，她抬起頭。灶火映在他臉上，他正在跟老張比劃怎麼用萬用表測洗衣機電機。他的手指粗粗的，指甲縫裡嵌著松香和焊錫，指著萬用表上的刻度條，動作很穩。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1995年夏。老李徹底買斷工齡。他在老虎灶成立了修理互助組。七個人，七個工種，沒有店面，從弄堂裡廂開始。”
修理互助組開張那天，第一個來的是周奶奶。她拄著柺杖從支弄深處走出來，手裡拎著一臺老式檯扇。檯扇是她結婚時買的，華生牌，用了快五十年，去年開始不轉了。老李拆開一看，是電容爆了漿。他換了個電容，收了兩塊錢。周奶奶把檯扇抱在懷裡，伸手在出風口試了試——風來了，扇葉嗡嗡地轉。她把兩塊錢硬幣一個一個排在摺疊桌上，然後拄著柺杖走了。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比我結婚那年轉得還快。”
第二個來的是大興裡的顧主任。她搬來一臺雙缸洗衣機，說脫水桶不轉了。老李拆開一看，是皮帶鬆了。他緊了一下皮帶，收了五塊錢。顧主任回去以後在大興里居委會門口貼了一張紅紙，上面寫著“灶火弄有修理互助組，便宜靠譜”。過了不到一個禮拜，灶火弄弄口開始出現從別的弄堂趕來的人——拎著電扇的、抱著收音機的、推著腳踏車的。弄口排起了隊。阿珍把泡水的搪瓷缸換成了大茶壺，支了一張小方桌，誰排隊就給誰倒杯水。茶葉是灶嬸給的——不是高末，是一級炒青。
靜霞又來了兩次。一次是週末，她坐在弄口看老李修了一臺冰箱——冰箱是虯江路舊貨市場淘來的，壓縮機壞了，老李換了個二手壓縮機，冰箱又能製冷了。另一次是傍晚，老張在弄口修一輛腳踏車，鏈條斷了，他用鉚釘重新鉚了一截。靜霞把每一個人的工位和手藝都記在本子上，老張在廠裡修機床時手指被削掉過一截，現在用那根缺了一截的手指捏著鉚釘，鉚釘在鏈條上卡得穩穩的。她看著那根手指，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大荒，連裡有個老農的手也是這樣——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但那隻手握鋤頭握了一輩子，從沒握過別的東西。老張和她記憶裡那個老農不一樣——他這隻手以前握的是機床手柄，現在握的是鉚釘，換了工具，沒換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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