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弄》【第二十七章 浴火】(1)

作者:半旅人生·11天前

【第二十七章 浴火】

襲擊事件之後的第三天,灶火弄來了兩輛桑塔納。

不是宏業地產的——是市政府的。車門一開,下來四個人,都穿著藏青色中山裝,胸口彆著黨徽。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他站在弄口,仰頭看了看過街樓上那盞褪了色的紅燈籠,然後低下頭,準備往弄堂裡走。劉叔從菸紙店裡探出頭,手裡的漿糊刷子懸在半空。陳阿婆正陳阿婆坐在自家門檻上,把老花鏡擱在膝蓋上,用碎布條一圈一圈地纏那條斷了的眼鏡腿。看見來人,站起來迎了上去,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請問蘇靜霞同志住哪裡?”

陳阿婆沒有立刻回答。她帶上老花鏡,把來人從頭看到腳,最後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黨徽上。“儂是啥人?”

“市委辦公廳的。我姓顧。”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工作證,遞到陳阿婆面前。陳阿婆接過去,湊近看了好一會兒,還給對方。“跟我來。”

她領著四個人穿過弄堂。弄堂裡的青石板還帶著溼意,竹竿上晾著的幾件衣裳隨風輕輕打著擺子。老李坐在過街樓門洞底下的條凳上,工具箱擱在腳邊,看見陳阿婆領著那幾個中山裝走過來,不自覺地站了起來。阿珍從3號視窗探出頭,手裡的菜刀還沾著蔥末。

靜霞在亭子間裡。她後腦勺的縫線還沒拆,包著一塊紗布。桌上攤著一堆檔案——宏業地產在虹口的補償記錄、市委宣傳部的紅標頭檔案、隔壁大興裡三戶人家籤的協商意向書覆印件。她正在寫一篇新的稿子——不是調查報道,是內參。老陳幫她遞上去的,直接報市委辦公廳。她聽見樓梯響,把鋼筆擱在稿紙上。陳阿婆在門外喊了一聲“靜霞,有人尋儂”,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顧處長站在亭子間門口。亭子間很小,他站在門檻外,目光掃過桌上的檔案、紗布、搪瓷缸。然後他開口了。

“蘇靜霞同志,市委對你在灶火弄拆遷報道中堅持新聞道義的行為,決定予以表彰。”

靜霞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後腦勺的傷口扯了一下,疼得她瞇了瞇眼。顧處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紅頭,蓋著市委宣傳部的公章。他把檔案遞過來。

“經市委宣傳部研究決定,正式調你到報社深度調查部,任副主任記者。”與此同時,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檔案,“市委已責成市監察局和市公安局組成聯合專案組,調查你在採訪過程中遭受暴力襲擊一事,並對灶火弄地塊拆遷補償標準進行全面覆核。”

靜霞接過兩份檔案。她的手很穩,把檔案放在桌上那堆材料旁邊。鋼筆還擱在稿紙上,墨水已經幹了。

“顧處長,”她說,“專案組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明天。”顧處長把公文包合上,同樣回答,“蘇記者,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有一個。”靜霞把桌上那疊材料——宏業地產在虹口的補償記錄、大興裡的協商意向書覆印件、動遷辦孟副主任在宣講會上的發言和長達五秒的沉默記錄——整理好,裝進牛皮紙檔案袋裡。“這些材料,請轉交專案組。”

顧處長接過檔案袋。他低頭看了看檔案袋封面——上面用毛筆寫著“灶火弄拆遷調查材料”,旁邊一行小字:“蘇靜霞整理。”他把檔案袋放進公文包。

“你放心。這次動遷不是宏業一家的事。有人借浦東開發的名義,在好幾個地塊壓價收地,轉手倒賣。市裡已經掌握了線索。你的報道,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張紙。不是紅標頭檔案——是一張便籤,手寫的,鋼筆字很重。“這是倪副市長讓我帶給你的。他說——‘向蘇靜霞同志致敬。’”他把便籤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靜霞站在桌前。便籤壓在稿紙上。她沒有坐下,而是推開老虎窗。弄堂裡,陳阿婆正把顧處長等人往外送,趙大爺坐在藤椅上靜靜地看著,老李還坐在條凳上修那臺修了三天還沒修好的收音機,阿珍從3號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子裡是灶嬸剛燒的紅糖薑茶。

她把老虎窗關上。後腦勺的傷口突突地跳,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拿起那隻印著囍字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周野留給她的——他走之前去老虎灶灌了熱水,還放了些枸杞,擱在灶臺上。

搬離灶火弄那天,是1992年4月7日,清明剛過。

弄堂裡的梧桐開始抽新葉子了,嫩綠嫩綠的,從過街樓的瓦片邊上探出頭來。爬山虎的藤蔓也從枯枝裡鑽出新芽,一點一點的綠,貼在被雨水浸得發黑的青磚牆上。她只收拾了一隻皮箱和兩個蛇皮袋。皮箱還是1983年她從北大荒帶回來的那隻父親留下的牛皮箱。她把衣服疊好放進去——那件藏藍色的呢子短大衣、周野在市百一店給她買的紅羊毛衫、那條紅圍巾。紅圍巾的流蘇已經有些散了,她用手指一根一根捋好,疊在羊毛衫上面。

她把桌上的搪瓷缸拿起來——兩隻,都是囍字。一隻是灶嬸送的,用了快四年,杯身上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的鐵胎。另一隻也是灶嬸送的,周野父親病重,走之前塞進她手裡的,囍字的紅漆還很新。她把兩隻缸子用報紙包好,放進蛇皮袋最上層。搪瓷在報紙裡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像那年臺風夜兩隻缸子碰在一起的聲音,只是這次只有一隻在響。

最後一趟去老虎灶,是上午十點。

灶嬸知道她要來。她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忙進忙出,而是站在灶臺前面,手裡拿著一條幹淨毛巾。灶臺上排著各家各戶的搪瓷缸——陳阿婆的、趙大爺的、老李的、徐老師的、周奶奶的、鞋匠阿大的、劉叔的。每一隻都灌好了熱水,冒著白汽。最中間擱著灶嬸專門為靜霞準備的那隻——杯身上歪歪扭扭地寫著“1號小蘇”。

靜霞走進灶間。灶間的門大敞著,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紅彤彤的。灶根叔蹲在後院灶膛前,手裡拿著火鉗,沒有回頭。

灶嬸把那條幹淨毛巾塞進靜霞手裡。“路上揩面用。搪瓷缸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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