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弄》【第二十七章 浴火】(2)

作者:半旅人生·12天前

“九年零一個月。”灶嬸把抹布擱在灶臺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儂來那年是1983年春天。陳阿婆講1號新來個蘇北知青,瘦得像一根蔥。我去門口張了一眼——儂拎著一隻舊皮箱站在弄口,頭髮被過街樓的風吹得亂七八糟。我當時跟阿拉灶根講——搿小姑娘眼睛裡有東西。”

靜霞看著灶臺上的搪瓷缸——灶嬸專門為她準備的那隻。她把茶葉包放進挎包裡,然後從灶臺上拿起那隻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溫溫的,有煤煙的味道。她喝了快十年了。以後還會喝,但不是在老虎灶,不在蒸汽和煤煙的包裹裡,不在灶嬸和灶根叔的目光下。

“灶嬸,我要走了。”

“曉得了。”灶嬸把毛巾往她手裡又掖了掖,“走之前,去跟灶根講一聲。”

靜霞推開後院的門。灶根叔蹲在煤垛前面,手裡的火鉗還在煤灰上拍著。她在他旁邊蹲下來。後院的泥地上鋪著一層煤灰,煤垛堆到天花板,蜂窩煤碼得整整齊齊。灶根叔沒有轉頭看她,但手裡的火鉗停了。

“灶根叔,我要走了。”

他頓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他把火鉗擱在煤垛上,站起來,從灶臺上拿起那塊小黑板。黑板上還寫著——“水燒著。正。”他把“正”字擦掉,拿起粉筆,重新寫了一個字。寫完了,把粉筆擱在灶臺上,轉過身來。

那個字是“安”。

靜霞看著那個字。她想起灶嬸說過——她不識字,但認得這個字。因為灶根叔當年寫信給她的時候,落款不寫名字,只寫一個“安”。意思是,我在這裡,你放心。她看著小黑板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安”字,點了下頭。

“我會寫信的。”

灶根叔把小黑板掛回去。他沒有說話,對著靜霞點了點頭,轉身蹲回灶膛前,拿起火鉗。火鉗在煤灰上輕輕拍了兩下,火星子在煤灰的縫隙裡一閃一閃的。

靜霞從後院走出來。灶嬸站在灶臺前面,她旁邊站著陳阿婆。陳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她端著自己的搪瓷茶缸站在灶臺邊,眼眶有一點紅,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硬。

“走了?”

“走了。”

陳阿婆把搪瓷茶缸往灶臺上一頓。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和當年除夕她塞給靜霞的紅包一模一樣,紅紙有些褪色,但折角還是方方正正的。她把紅包塞進靜霞手裡。“覅拆。到了新地方再拆。”

靜霞把紅包攥在手裡。紅包不厚,但沈甸甸的。

“陳阿婆——”

“覅講。”陳阿婆把頭別過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再轉過來的時候,嗓門又亮了:“儂是我搿條弄堂出去的記者。到了外頭,不許坍阿拉灶火弄的臺!”

靜霞點了一下頭。

她從老虎灶出來。弄堂裡,趙大爺拄著柺杖站在過街樓門洞底下。收音機掛在柺杖頭上,沒有開啟。他看見靜霞走過來,把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老李把螺絲刀擱在工具箱上,站起來。阿珍從3號出來,手裡拎著一網兜橘子——是託人從南匯帶來的早春橘,青皮,不大,但很甜。她把網兜塞進靜霞手裡。“路上吃。”徐老師牽著石頭站在2號門口。石頭已經比她高一個頭了,在上海交大讀大三,今天特意請假回來。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新聞採訪學》,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蘇姐姐,搿本書我幫儂借好了。下趟儂來交大,我帶儂去看圖書館。”靜霞接過書,摸了一下封面。書皮是舊的,借書卡上蓋滿了章,最近一個章是石頭的名字。她把書放進挎包裡。

劉叔把菸紙店的門板合上一半,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他塞進她挎包裡,說“路上吃,甜甜蜜蜜”。鞋匠阿大站起來,把一張硬紙板舉過頭頂,上面是他用鞋釘壓出來的四個字——“修鞋免費。”他把硬紙板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以後來修鞋,不管搬到哪裡,都是免費。”

周奶奶拄著柺杖從支弄深處走出來。她走到靜霞面前,把手裡的藍印花布包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緣有些發黃,上面是1949年的灶火弄——過街樓上還沒有爬山虎,弄口還沒有菸紙店。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灶火弄——民國三十八年。”她把照片放進靜霞手裡。“阿拉搿條弄堂,儂記勒海。”

靜霞接過照片。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褪了色的鋼筆字。然後她把照片夾進《新聞採訪學》裡,放進挎包。她在弄堂中間站定,把挎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過街樓門洞。門洞外面是老城廂的街巷,再外面是上海。她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她第一篇稿子在這條弄堂裡被斃掉,第一篇特寫在這條弄堂裡誕生,第一篇調查報道在這裡被恐嚇,第一篇內參在這裡被遞交。她在亭子間的老虎窗前看過無數個日出,在曬臺的月光下聽周野說“我會守”,在老虎灶的蒸汽裡接過灶嬸遞來的紅糖水。現在她要走了。

她穿過人群。陳阿婆、趙大爺、老李、阿珍、徐老師、石頭、劉叔、鞋匠阿大、周奶奶——他們在她身後站成一排。沒有人喊“再見”,沒有人追上來。他們就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過弄堂的青石板路,穿過過街樓的門洞,走到弄口。弄口的牆上上還貼著那張值班表。紅紙被雨打溼過又被太陽曬乾,有些皺了,但上面的名字還看得清。最後一個名字是“周野”——陳阿婆用毛筆重新描過的。她在值班表前面站了片刻,然後把挎包帶子又往上提了半寸,轉身往弄口走去。

過街樓的風從弄堂裡灌出來,把她的紅圍巾吹得飄起來。她拎著皮箱,走過老城廂的路口。在她身後,灶火弄的弄堂裡,灶嬸把灶臺上各家各戶的搪瓷缸重新排了一遍。她多灌了一壺熱水,擱在灶臺最邊上——那是靜霞平時放搪瓷缸的位置。

這天晚上,老虎灶徹夜未封火。灶嬸把靜霞那隻搪瓷缸放在灶臺中間。陳阿婆端著自己的茶缸坐在八仙桌邊。趙大爺拄著柺杖坐在灶間門口,收音機裡評彈換成了滬劇,唱的是《璇子》裡的‘金絲鳥’。金絲鳥飛走了,灶火弄還在。老李修好了那臺修了三天的收音機,放在灶臺上。收音機裡傳來天氣預報——“明天晴,東南風三級。”阿珍端著一碗醃篤鮮走進來,擱在八仙桌上。她今晚多燒了一份——不是給誰吃的,只是放在那裡。徐老師把那盆天井裡的文竹搬進來,擱在灶臺邊上。周奶奶拄著柺杖坐在灶臺邊,膝蓋上放著那個藍印花布包。灶嬸用圍裙角按了按眼角,拿起抹布,繼續擦缸子。她把每隻搪瓷缸都擦得亮亮的,包括那隻“1號小蘇”。

三天後,宏業地產的錢經理被停職調查。一週後,孟副主任被調離動遷辦。一個月後,灶火弄的補償標準重新核定,比原先提高了將近兩成。兩個月後,市委宣傳部撤銷了那份紅標頭檔案中關於“批評報道專題審批”的條款。

靜霞在深度調查部的辦公室裡接到了劉叔的電話。劉叔說,灶火弄的人託他帶句話——“水還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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