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別離】
襲擊發生在1992年3月一個普通的週二深夜。
靜霞從虹口採訪回來，倒了兩趟公交車，在福建南路下車往灶火弄走。她剛完成一篇關於宏業地產在虹口另一個地塊的後續調查——不是報社派的活，是她自己跟的。老陳知道攔不住她，只說了句“注意安全”，往她包裡塞了一隻手電筒。手電筒是報社配的，鐵殼，裝兩節一號電池，沈甸甸的。
那段路她走了無數遍。福建南路到灶火弄，穿過一條窄弄堂可以省十分鐘。那條弄堂沒有名字，兩邊是已經搬空了的動遷地塊，窗戶用磚頭封了，牆上刷著“拆”字。路燈壞了大半年沒人修，只有弄口一盞昏黃的燈。她走到窄弄堂中段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正常走路的節奏——她快腳步聲也快，她慢腳步聲也慢。她把挎包帶子攥緊，加快了腳步。
然後後腦勺捱了一下。不是拳頭，是硬物，鈍的，悶的一聲。她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膝蓋磕在青石板路上，手掌擦破了皮。挎包甩出去老遠，裡面的筆記本和手電筒滾了出來。第二下落在她後背上——那人用腳踹的。她蜷起來，本能地護住後腦。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們不是要命，是要警告。
“蘇記者。”一個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普通話，沒有口音，刻意壓低了。“有些東西，寫了要還的。”
她沒有回頭。她把臉埋在青石板路面上，聞到了石縫裡的潮氣和自己鼻腔裡的血腥味。腳步聲遠了。她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等到整條弄堂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才慢慢爬起來。後背劇痛，後腦勺腫了一個包。手電筒滾在陰溝邊，她撿起來擰亮——光還是黃的，沒摔壞。她把散落的筆記本和筆撿回挎包，手指在抖，但動作很穩。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灶火弄走。
她沒有喊，沒有哭，沒有在黑暗裡發抖。她在北大荒被凍倒在野地裡的時候也是這樣——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繼續走。
周野是在四十分鐘後趕到醫院的。
劉叔打周野傳呼機的時候，周野正在理貨。他看到留言資訊，腳踏車沒騎——鏈條掉了來不及上。直接衝出華亭路，在馬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看他一臉鐵青，問他去哪，他說上海第九人民醫院，然後一路上再沒說過一個字。他到了急診室，看見靜霞坐在走廊的候診椅上。她的白襯衫領口沾著血——不是傷口流的，是鼻腔裡的血滴下來的。頭髮散了，髮夾不知道掉在哪裡。手掌上包著紗布，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露出裡面淤青的皮膚。她看見周野跑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包擱在膝蓋上。
周野在她面前蹲下來。他沒有像颱風夜那樣攥著她的手腕，也沒有像在曬臺上那樣把她按進懷裡。他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她手掌上的紗布、膝蓋上的淤青、領口的血跡。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出來的話很輕，他問“醫生怎麼說？”
“後腦勺縫了三針。背上軟組織挫傷。沒有骨折。”她頓了頓，“醫生說觀察一晚，明天可以回去。”
“誰幹的。”
“沒看清。從背後打的。”
“幾個人。”
“一個人。”
“聲音呢。”
“普通話。沒有口音。”
周野站起來。他走到急診室門口，又走回來，從挎包裡掏出搪瓷缸——他那隻印著囍字的缸子。他把缸子放在她手心，讓她雙手捧著。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溫溫的，不燙。她忽然想起剛來灶火弄那年，灶嬸在灶前遞給她第一碗熱水時說的話——“灶火不滅，人心就不冷。”
急診室外面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藍紅色的光在走廊牆壁上閃了兩下又滅了。護士推著一輛擔架車從他們面前經過，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靜霞把搪瓷缸擱在膝蓋上。
“周野。”
“嗯。”
“你不要去找那些人。你不知道他們是誰，宏業地產的、上面打招呼的、還是別的什麼人——你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了，你一個對一群人，能怎麼樣。”
周野沒有說話。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背對著她站了很久。窗外是第九人民醫院的老院子，一棵梧桐樹的枯枝在路燈下晃來晃去。然後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想說“我早跟你講過”、“以後別寫了”，但最終還是沒有張開口。
周野去繳費的時候，靜霞一個人坐在走廊裡。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響了一聲又斷了。過了一會兒，灶嬸從樓梯口上來，手裡拎著一隻暖水瓶，喘著氣。
“陳阿婆讓我來的，”灶嬸把暖水瓶放在靜霞腳邊，蹲下來看了看她後腦勺的紗布，“弄堂裡商量好了，從明天開始晚上輪流值班。老李排第一班，阿珍第二班，趙大爺腿不好但他說他也要值。我不睡覺也能值——我本來就是四點鐘起來燒水。”
靜霞想說什麼，灶嬸按了按她的手背：“不要講。水燒著，人沒事就好。”說完站起來，轉身走了。樓梯上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周野交完費回來，手裡攥著一疊單據。他在靜霞旁邊坐下，看了看暖水瓶，什麼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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