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週末。但她想回去泡一壺水。
弄堂裡很靜。過街樓上的爬山虎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幾片焦紅的掛在枯藤上。公用水龍頭前沒有人排隊，只有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水泥池裡。菸紙店還開著，劉叔正在往店裡收汽水箱，看見她進來，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今朝不是禮拜天。”靜霞說路過。劉叔沒有追問，只是往弄堂深處指了指——“老虎灶門開著。”
她走進灶間。灶嬸正彎著腰在灶臺前灌開水，看見她進來，手裡的水壺停在半空。她把水壺擱在灶臺上，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從灶臺上拿起寫著“1號小蘇”的搪瓷缸，用開水涮了涮，重新灌了滾燙的開水，擱在八仙桌上。
“吃。”
靜霞端著缸子坐下來。灶嬸在她對面坐下，把抹布擱在灶臺上。灶膛裡的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映得兩個人臉上忽明忽暗。
“灶嬸。”
“嗯？”
“我寫了十多年的人。我以為筆是燈。今天有個被我寫過的女人問我——你寫了那麼多人，有人寫過你嗎？我答不上來。”
灶嬸沒有說話。她端起自己那隻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儂還記得嗎，儂剛到搿搭那年，第一篇稿子被退回來，坐在灶間門口哭。”
“記得。”
“我那時候跟儂講——灶火不滅，人心就不冷。”灶嬸把搪瓷缸往靜霞面前推了推，“搿句話不是講火不會滅。火是會滅的。煤燒完了，火就滅了。但火滅了以後，煤渣還是熱的。儂的筆就是煤。燒完了，煤渣還在。煤渣不亮，但它是熱的。”
靜霞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搪瓷缸。缸底沈著幾片碎茶葉，是灶嬸剛才新放的。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像一朵一朵小花。
“葛大姐跟我說——你寫我的時候，記得問一句，我寫了你，你怕不怕。”
“那儂以後就問。”灶嬸站起來，拿起抹布，“問過了，人家就不怕了。怕的不是被寫——怕的是被寫了以後，沒人管。”
靜霞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水溫溫的，煤煙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她忽然想，她的筆也許不是燈。燈是高高在上的，照亮了別人，自己站在暗處。她的筆也許只是一粒煤核——暗紅色的，不亮，但燙。放在別人手裡，能暖一暖。
她站起來，走到灶臺前。小黑板上灶根叔今天寫的字還在——“水燒著。安。”
“灶嬸，搿塊黑板我用一下。”
她拿起粉筆，在“安”字旁邊加了一行字：“問過再寫。”
灶嬸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靜霞的搪瓷缸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回到宿舍以後，靜霞翻開筆記本，在最新的一頁上寫道——
“葛大姐回了阜陽。她只拿了我八百塊，說剩下的讓我留著寫人。她說——你寫人的時候，記得問一句，我寫了你，你怕不怕。我把這句話記在灶根叔的小黑板上了。灶嬸說，怕的不是被寫，是寫了以後沒人管。我寫了十多年，今天才真正學會怎麼問。”
她擱下筆，合上筆記本。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陸家嘴新蓋的高樓燈光映得微微發亮。從漢口路的視窗望出去，能看見東方明珠電視塔的塔尖，在夜色裡閃著銀灰色的光。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但煤煙味還在。那是從灶火弄帶回來的水，從老虎灶的灶膛裡燒出來的水。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三個月後，靜霞收到一封從阜陽來的信。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新民晚報蘇靜霞收”，字跡歪歪扭扭。她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信紙，上面寫著幾行字：
“蘇記者，我回老家了。兒子用你給的錢蓋了房子，媳婦也娶上了。村裡人都知道我在上海上過報紙，有人羨慕，有人講閒話。我娘問我——報紙上寫你啥了？我說寫我修鞋。她說那有啥好寫的。我想了半天，不曉得哪能回答。
你幫了我，我一輩子記得。但有時候我希望你沒寫過我。不是因為寫得不好——是因為你寫了以後，人人都曉得我在上海擺修鞋攤。以前只有我自己曉得。”
靜霞把信看了三遍。然後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還有阿珍的信、周奶奶的房契覆印件、趙大爺的退休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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