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弄》【第三十章 千絲萬縷】(1)

作者:半旅人生·5天前

【第三十章 千絲萬縷】

趙大爺是在1995年深秋的一個下午倒下的。

那天他照常吃過午飯後,端著搪瓷缸去老虎灶泡了一壺開水,坐在過街樓門洞底下的竹椅上聽午間新聞。收音機掛在柺杖頭上,評彈還沒開始,播的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新聞和報紙摘要。陳阿婆從浦東回來泡水——那天是禮拜三,她固定回來的日子——走到過街樓底下,看見趙大爺歪在竹椅上,柺杖倒在地上,收音機還在響。她喊了一聲“趙家伯伯”,沒有回應。她把銅吊往地上一頓,扯開嗓子喊老李。

老李正蹲在弄口修一臺臺扇,螺絲刀一扔就跑過來。他把趙大爺從竹椅上扶起來,趙大爺的嘴唇發紫,呼吸又急又淺,左手按在胸口上,指節蜷著。老李二話不說把他背起來,阿珍跑在前面去攔計程車。陳阿婆撿起柺杖和收音機,收音機裡還在播新聞,她擰了一下開關,沒關掉,索性讓它響著。

趙建國趕到醫院的時候,趙大爺已經進了搶救室。他是在街道辦開會時接到電話的,中山裝的風紀扣都沒來得及系。他站在搶救室門口,看著門上那盞紅燈,兩隻手垂在褲縫邊。王麗站在他旁邊,想拉他的袖子,他甩開了。

醫生出來說,是急性心肌梗死,幸好送得及時,但病人年紀大了,需要住院觀察至少兩週,期間不能受刺激。趙建國問能不能進去看看。醫生說等病人醒了再說。

趙大爺在第二天下午醒了。他睜開眼,看見病房的天花板——白熾燈管兩頭黑了,嗡嗡地響。床頭櫃上擱著一隻搪瓷缸,是灶嬸從老虎灶帶來的,裡面灌了熱水,用毛巾裹著保溫。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是徐老師搬來的,她說病房裡太悶,有點綠色對心臟好。趙建國坐在病床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熬得通紅。王麗回家拿換洗衣服去了,病房裡只有他們父子倆。

趙大爺的聲音很輕,說:“建國,坐過來點。”

趙建國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趙大爺的手在被子底下伸出來——那隻手,在造船廠當了四十二年鉗工,握了一輩子扳手和銼刀,指節粗大,手掌上全是老繭。他把手放在趙建國的手背上,很涼。

“我這輩子,做了不少錯事。對你媽不夠好,對你小時候管得太嚴,後來又嫌你太精明。你在街道辦做事,我總說你心窄。其實你心不是窄——是怕。怕做錯,怕吃虧,怕被人說閒話。這個怕,是從我身上學的。”

趙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不是,但他說不出口。

“我有時候罵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你比我強。我做了一輩子工人,除了拿扳手、銼刀啥也不懂。你做的是管人的事,比我出息。我說你心窄——其實是我心窄。我怕你出息了就不認這個家了。”趙大爺的手指在趙建國的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像他平時在過街樓底下聽評彈時敲柺杖的節奏,“但你沒有。這些年,不管弄堂裡哪家有難,你總歸站出來的——徐老師生病那年,你捐了一個信封不寫名字。老李下崗,你幫他介紹工作,是出於好心。周野出事那年,你到派出所去幫他做擔保。你以為我不曉得。我都曉得。”

趙建國低下頭。他把手從趙大爺手背上抽出來,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劇烈的抖,是那種繃了四十多年的弦終於斷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他跪在病床邊,把頭埋在床沿上,聲音悶在白色的被單裡。

“阿爸,我對不起你。”

趙大爺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那隻做了四十二年鉗工的手,很輕地拍了兩下。趙建國從小就沒怎麼被他爸摸過頭——趙大爺不是那種會摸孩子頭的人,罵人倒是經常的,但摸頭沒有。他跪在那裡,肩膀抖了很久。趙大爺把手從他頭上拿開,放在被子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了。

“不許哭。你是街道辦幹部,哭啥。”

趙建國直起身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趙大爺閉著眼,嘴唇還有點發紫,但嘴角有一點弧度——很淡,但他在笑。

靜霞是當天晚上從報社趕到醫院的。她剛交完一篇專欄稿子,關上電腦就從漢口路騎車過來。她在病房門口碰見老李。老李正坐在走廊的候診椅上,兩手插在褲兜裡,低著頭。她在他旁邊坐下來。老李說趙建國今天下午跪在病床前面哭了。靜霞沒有接話。她想起當年在老虎灶的棋攤上,趙建國當著全弄堂人的面說老李是窩囊廢——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那一套道理很硬。現在他跪在父親病床前,那些道理全軟了。不是被父親說服的,是被歲月說服的。一個人最後能在病床前流下真心的眼淚,說明他心裡那根刺終於化了。

趙大爺住院的訊息傳遍了灶火弄。第二天一早,灶嬸端著一鍋赤豆紅棗湯來了——赤豆燉得爛爛的,放了雙倍的紅糖。她把鍋擱在床頭櫃上,把搪瓷缸裡的涼水倒掉重新灌了熱水。趙大爺睜開眼,看見灶臺上那隻搪瓷缸——他用了二十多年的那隻,杯身上印著造船廠的廠標。他說了一句“還是搿只缸子泡的水好吃”。灶嬸說“那你快點好起來,回老虎灶來泡”。趙大爺點了一下頭。

徐老師每天下午放學後都來。她坐在病床邊,給趙大爺念報紙——不是念新聞,是念靜霞的專欄,說“趙家伯伯你聽,搿篇寫的是一個在蘇州河邊擺修鞋攤的女人,跟你在造船廠時認得的老張有點像”。趙大爺閉著眼聽,聽到老張那段,點了一下頭。

老李送了一臺他自己修的紅燈牌收音機——電子管的,木頭外殼,聲音比趙大爺原來那隻掛柺杖上的更暖。他把收音機擱在床頭櫃上,插上電,調好評彈頻道。趙大爺聽了一會兒,說“比我那隻好聽”。老李說“你那隻修了好幾次實在修不好了,搿只送你”。趙大爺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老李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劉叔把菸紙店交給老婆看,在趙大爺病房裡一坐就是一個下午,跟他講動遷地塊上新開的超市——裡面什麼都有,醬油醋衛生紙洗衣粉,比菸紙店全。但他又說那裡的醬油賣得比菸紙店貴一角,趙大爺把眼睛一瞪——“一角洋鈿也是銅鈿”。劉叔說“等你出院了,我們去新超市逛逛”。趙大爺哼了一聲:“等我出院,我要去老虎灶泡水。”

阿珍從虯江路收攤以後來送飯。不是白粥——是她照著自己當年在蛇口電子廠宿舍裡跟一個潮汕女工學來的皮蛋瘦肉粥,米粒煮開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絲用生薑水抓過。她把保溫盒擱在床頭櫃上,把病床搖起來,趙大爺嚐了一口,沒說話,又吃了一口。吃完一碗,他說“比老虎灶的泡飯好吃”。阿珍把保溫盒收起來,笑了一下。她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但笑容和當年在灶火弄公用水龍頭前洗衣服時一樣——脆的。

周奶奶拄著柺杖來了。她從支弄深處走到醫院,走了三十分鐘。她坐在病床邊,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那隻藍印花布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拿出一個橘子——南匯蜜橘,皮金黃,不大。她剝開橘子皮,一瓣一瓣擱在趙大爺手心裡。趙大爺一瓣一瓣吃完,把橘子籽吐在手帕上。她說“你跟我一樣,都是等過來的”。趙大爺沒有回答。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含在嘴裡,慢慢嚼著,然後把橘子籽輕輕放在手帕上。

鞋匠阿大來的時候,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他不習慣醫院的氣味——來蘇水混著消毒水。他把一雙新做的布鞋放在床尾——鞋底是他自己納的,鞋面是藏青色的確良,針腳細密,比外面買的結實。他沒進去,只是把鞋擱在床尾,朝趙大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趙大爺撐起身子看了一眼那雙鞋,又躺下去,閉上了眼。

陳阿婆每天早上從浦東倒公交車來,手裡拎著一隻暖水瓶——老虎灶灌的開水。她坐在病床邊,把趙大爺的搪瓷缸續滿水,然後用那把破蒲扇給他趕蒼蠅。“冬天哪有蒼蠅,”趙大爺說。陳阿婆把蒲扇往他頭上一拍——“我說有就有。”趙大爺把搪瓷缸擱在床頭櫃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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