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在弄堂裡廂罵我‘摳門’,我氣得三天沒跟你講閒話。後來想想——你罵得對。我不是摳,是省。省了一輩子,省下來的銅鈿——你幫我捐把徐老師了,幫我借把周野了,自己也用不了多少。這輩子,鈔票沒攢下,攢了一幫老鄰居。”
陳阿婆把蒲扇擱在膝蓋上,眼眶紅了。
兩週後,趙大爺出院了。從住院大樓往醫院門口走的時候,他拄著柺杖,趙建國在旁邊扶著他的胳膊肘——以前趙建國走路總是比他快半步,那天他慢了半步。趙大爺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兒子扶著他胳膊的手背上。
計程車停在灶火弄弄口的時候,劉叔最先迎了出來,老李停下手裡的螺絲刀快步往過走,鞋匠阿大放下手上正在換底的膠鞋,站了起來。
趙大爺站在過街樓門洞底下,抬起頭,看著那塊被颱風掀掉又補上的瓦片。然後他把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回來了。”
這一年冬天,靜霞的第一本書出版了。書名是《亭子間裡的記者》,扉頁上印著一行字——“獻給灶火弄”。她拿到樣書那天,一個人在宿舍裡坐了很久。書不厚,收錄了她到報社以來寫的四十篇特寫——有寫老李從下崗到買斷工齡再到修理互助組的,有寫徐老師募捐的,有寫周奶奶等了快半個世紀的,有寫阿珍南下深圳又從深圳回來的。最後一篇是灶火弄拆遷調查,她把匿名信和市委宣傳部的紅標頭檔案附件都收進了後記裡。她翻開樣書,扉頁之後的第一篇——《月下趕工》——寫的是1983年深夜她在亭子間的老虎窗前看到月光下有人練砌牆。
她合上書,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從報社茶水間打的。她放下缸子,把樣書裝進挎包裡,坐公交車回了灶火弄。
弄堂裡那盞褪了色的紅燈籠還掛在過街樓底下。灶根叔坐在灶臺前,手裡捧著樣書。他識字不多,但他認得封面上那條弄堂——就是灶火弄,過街樓上的爬山虎,弄口的電線杆,老虎灶的煙囪冒著白煙。他用拇指在封面上慢慢摸過去,摸過每一扇窗戶每一塊青磚。摸到亭子間的老虎窗時,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樣書合上,放在灶臺上。灶嬸站在他身後,圍裙上全是煤灰,手裡握著捅火鉗。
“伊寫的,就是阿拉搿條弄堂。”她說。
灶根叔沒有說話。他從灶臺上拿起那塊小黑板,把上面的字擦了,拿起粉筆,在上面慢慢寫了兩行字——“小蘇的書。放在老虎灶,啥人都好看。”寫完了,他把小黑板掛在灶臺正上方,從灶臺上拿起靜霞的搪瓷缸,灌上熱水,擱在八仙桌上。然後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來,戴上老花鏡,把書翻開,一頁一頁慢慢地翻。他識字少,但他看得懂每一頁上寫的誰。
灶嬸站在灶臺後面,用圍裙角按了按眼角。灶膛內,煤火低低地譁剝了一聲,幾星紅光濺落,被底下的煤灰一口吞滅。她又添了一塊,壓住了那聲響。
同一天晚上,周野在蘇州河邊一間租來的辦公室裡拿到了這本書。他現在做建材生意,公司在閘北一棟舊廠房的二樓,辦公室不大,桌上堆著樣品和報價單。他沒有開燈,坐在窗前,藉著窗外路燈的光翻開扉頁。扉頁上印著“獻給灶火弄”,下面沒有別的字。他把扉頁翻過去,第一篇是《月下趕工》。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後一段時,把書擱在膝蓋上。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從工地上扛了一天水泥回來,在弄口空地上藉著月光練砌牆,砌了拆,拆了砌。他以為自己只是在練一門手藝,不知道有一個女人在亭子間的老虎窗後面看著他。他也不知道,那個女人後來把他寫進了書裡。
他把書放在桌上。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缸——寫著“自力更生”的那隻。缸子裡的水早已經涼了。窗外蘇州河上有貨船經過,汽笛聲從河面上傳過來,悶悶的。他想起灶根叔說過的一句話——水要自己燒才燙。
第二天一早,周野騎著腳踏車去了灶火弄。他把腳踏車鎖在弄口電線杆上,在弄口站了好一會兒,沒有進去。劉叔從菸紙店裡探出頭來,老花鏡推到額頭上。他看見周野,楞了一下,沒有喊。周野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進弄堂。
弄堂裡,青石板路面還是溼的,晾衣竹竿上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晃。公用水龍頭前有人在洗菜,背影看不清楚是誰。過街樓上的爬山虎已經紅了。他站在弄堂中間,轉了一圈,把整條灶火弄看了一遍。然後他走到老虎灶門口。
灶間的門敞開著,灶嬸正彎著腰在灶臺前灌開水,抬頭看見門口站了個人,隨即把水壺擱在灶臺上,在圍裙上蹭了蹭手。
“回來了。”
周野走進去。灶間裡還是老樣子——灶臺上排著各家各戶的搪瓷缸,小黑板上寫著“小蘇的書放在老虎灶啥人都好看”,灶膛裡的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灶根叔蹲在後院灶膛前,背影佝僂著,手裡的火鏟在慢慢地往外鏟著煤灰。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但手裡的火鏟停了。
“灶根叔。”
灶根叔把火鏟擱在灶膛邊上,站起來,轉過身。他看著周野——周野比走的時候胖了一點,但眼神比從前沈穩了。灶根叔沒有說什麼,只是從灶臺上拿起一隻搪瓷缸,把缸子裡的涼水倒掉,擰開水龍頭重新灌了滾燙的開水,放在八仙桌上。
“水燒著。”
周野沒有馬上喝。他把手伸進挎包,從裡面拿出那本書——靜霞的《亭子間裡的記者》。扉頁上“獻給灶火弄”那行字下面,他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她寫了我們所有人。灶根叔和灶嬸在最前面。”
灶根叔接過書。他用拇指在封面上慢慢摸過去,摸過過街樓、電線杆、老虎灶的煙囪。然後他把書放在八仙桌上,和靜霞那本並排擱在一起。兩本書,同一個封面,同一個弄堂。他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加了一行字——“小周也送了一本。”周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老虎灶的水,煤煙味混著蒸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走了很多地方,喝過很多種水,只有這個味道讓他覺得到家了。
灶根叔往灶膛裡添了塊煤,火苗舔著鍋底,水壺蓋咕嘟咕嘟地跳。八仙桌上,兩本《亭子間裡的記者》並排擱著,書脊貼著書脊——一本是靜霞的,一本是周野的,封面上的灶火弄過街樓一模一樣,挨在一起像兩塊還沒涼透的煤核,悄悄地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