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弄》【第二十一章 一千個晝夜】阿珍是1989年臘月二十回來的。(2)

作者:半旅人生·7天前

老李接過缸子,沒有喝。他把缸子捧在手心裡,低頭看著杯身上的那幾個字——“3號李阿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珍的眼睛。

“我不冷了。”他說,“你回來了,我就暖了。”

灶間裡沒有人說話。趙大爺把柺杖靠在八仙桌邊,眼眶紅了,怕人看見,把頭扭到了一邊。陳阿婆端著搪瓷茶缸站在灶臺前,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灶嬸在灶臺後面用圍裙角按眼角——她今晚按了好幾次,眼角都按紅了。灶根叔蹲在後院封火,手裡的火鉗在煤灰上拍得比平時慢,拍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站起來。

這時候,灶間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石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摺疊的紙——是一張蓋了紅章的榮譽證書,邊角被他跑得捲了起來。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張成績單,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跑得滿頭是汗,棉襖釦子系錯了位,一隻解放鞋帶鬆了拖在地上。他喘著氣,聲音又急又啞:“媽——我高中會考成績出來了!全優!還評上了上海市三好學生!”

徐老師從灶臺邊站起來。她接過那張榮譽證書,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一遍,戴上,又擦了一遍。證書上印著“上海市教育局”的鋼印,下面一行手寫的鋼筆字——“徐磊同學:在1989年高中會考中成績全優,並被評為上海市三好學生,特此表彰。”她把證書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又拿起成績單,上面六門功課,每一門後面都寫著一個“優”。她的手指按在那些“優”字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石頭。石頭比她高半個頭了,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喉結凸出來,說話的聲音粗了。但他站在她面前,還是那個在老虎灶前劈柴、幫灶根叔封火的男孩。

徐老師沒有哭。她把證書還給石頭,說了一句話:“你阿公要是曉得了,會笑的。”

石頭把證書攥在手裡,忽然轉過身,對著灶間裡的所有人鞠了一躬。那個躬鞠得很深,頭快碰到膝蓋。等他直起身來,眼淚已經流到了下巴。他誰也沒有看,只是對著灶臺的方向說:“謝謝大家——幫我媽,幫我。沒有你們,我讀不了高中,更拿不到這個。”

灶間裡靜了一瞬。然後趙大爺拄著柺杖站起來,把搪瓷缸舉過頭頂,嗓門大得連灶膛裡的轟隆聲都壓不住:“阿拉灶火弄出了上海市三好學生!全市的!聽到沒——上海市三好學生!”劉叔也跟著站起來,手掌拍在八仙桌上啪啪響:“銅鈿沒白捐!石頭爭氣!”陳阿婆把搪瓷茶缸往灶臺上重重一頓,嗓門亮得整條弄堂都聽得見:“徐家門,出人了!石頭以後一定能考上大學!”老李拍了一下石頭的肩膀。石頭含著眼淚笑了一下。

灶根叔蹲在後院灶膛前,手裡的火鉗在煤灰上慢慢拍著。他抬起頭,看著石頭手裡的證書,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火鉗擱在灶臺邊上,從灶臺上拿起那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粉筆頭,在小黑板上寫了兩個字。寫完了,他把粉筆擱在灶臺上,又蹲下去繼續封火。

黑板上寫著:“好囡。”

等灶間裡的人散了,阿珍讓老李先帶小玉回去,一個人端著搪瓷缸走到老虎灶門口。灶臺上各家各戶的缸子已經收走了,只剩下她那只有油漆字的缸子還擱在灶臺上,灶嬸特意給她留的。她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她還是慢慢地喝完了。轉身把缸子放下,走到弄堂中間,仰頭看了看過街樓上的天。上海的冬天,梧桐樹光禿禿的,月亮很清楚,星星也很清楚。她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靜霞從亭子間的老虎窗裡看見她,拿起那條紅圍巾下了樓。她走到弄堂裡,把圍巾圍在阿珍脖子上。圍巾上有一股樟腦丸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是老虎灶特有的味道。阿珍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三年了。”阿珍說。

“三年了。”靜霞說。

“我在深圳每天想,上海現在什麼樣了,弄堂裡的人都還在不在。我每天下班躺在床上想老虎灶的煙囪。想灶嬸的紅糖水,想陳阿婆罵人的聲音,想過街樓的風。後來我在識字課本上寫字——寫你的名字,寫灶嬸的,寫陳阿婆的,寫灶火弄。寫滿了就翻一頁繼續寫。”

她頓了頓,把圍巾拉下來一點,露出下巴。

“我在深圳攢夠了錢。不是發財——就是夠小玉讀書,夠老李看病,夠我正常生活不用每天為錢擔憂。我本來想再多待一年,但我怕再待下去,小玉就不認得我了。”

她抬頭看了看3號的方向。“老李把酒戒了——我聞到他身上沒有酒味,他把牌和棋都戒了。灶嬸說,他每天收了工就回家修電器,禮拜天也不去棋攤。”

“是他自己改的。”

“我知道。他不是為了我改的——他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能站直。”過街樓的風吹過來,把她羽絨服袖口的假毛吹得飄起來。“我先回去了。粥還在灶披間裡熱著。”她走到3號門口,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透出暖黃的燈光。老李坐在床沿上,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三副碗筷,小玉坐在桌邊寫作業,頭也沒抬,但手裡的筆停了。阿珍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進去,坐在桌邊。她拿起小玉的作業本翻了翻——字寫得比從前好看了,但數學題的錯題還是多。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在小玉手邊。小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但嘴角有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靜霞回到亭子間,在桌前坐下來。她旋開鋼筆帽,在筆記本上寫道:

“阿珍回來了。一千個晝夜。拎著癟癟的紅白藍蛇皮袋,穿著不抗凍的羽絨服,手指上全是焊錫燙的疤。她在深圳每月掙一百二十塊,寄回來九十,剩餘三十塊吃飯、買生活用品、買一本翻爛了的識字課本。她在課本上寫滿了這條弄堂的名字。灶根叔還是那句話:丟了的鳥兒,找到路回家了。”

她擱下筆,合上筆記本。

而在3號底樓的灶披間裡,煤球爐上的粥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阿珍把鍋端上桌,盛了三碗。小玉坐到桌邊,拿起筷子,低頭喝粥。老李沒有馬上喝,他先把碗擱在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那雙勞動手套,掌心上有防滑橡膠顆粒的那雙。他把手套放在阿珍手邊。

“還給你。我沒捨得戴。”

阿珍把勞動手套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手套還是新的——老李只在枕頭底下摸,從來沒有戴過。她把勞動手套放在桌上,夾了幾片加了芝麻油和白砂糖的大頭菜醬菜擱在老李碗裡。

“吃吧。明天我去菜場,給你和小玉好好燒一桌。”

。燙還粥比,裡碗粥在滴淚眼的他但,燙很粥。粥喝頭低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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