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個工作日？”老李站起來，兩手還是插在褲兜裡，但聲音比平時硬了三度，“我搬出去住啥地方？租房子銅鈿啥人出？阿拉不是開發商——阿拉沒有周轉金。”
“這個——”錢經理攤了攤手，“按照慣例，搬遷期間的臨時安置費是包含在補償款裡的。”
“也就是說，”靜霞從座位上站起來，合上筆記本，說，“老百姓要先借錢搬家，等三十個工作日才能拿到一半的錢。”她沒有提高聲音，但整個禮堂都在聽她說話。“孟副主任，我想請教一個政策問題。根據市政府1990年頒佈的《上海市城市房屋拆遷管理實施細則》，臨時安置補助費應當在簽訂協議時一次性支付。您剛才說的‘包含在補償款裡，三十個工作日內支付’，依據的是哪一條？”
孟副主任把鋼筆擱在桌上。他看著靜霞，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平，但手指開始輕輕地敲著桌面。咚、咚、咚。和趙大爺柺杖頓地的節奏一樣。
“這位是——”
“蘇靜霞。《新民晚報》記者。”
孟副主任的手指停了。他轉頭看了錢經理一眼——這次不是對視，是那種上級看下級的目光。錢經理把西裝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一塊金色的手錶。靜霞看不清錶盤上的商標，但錶帶的光澤告訴她那不是上海牌。
“蘇記者，政策解讀的事情我們可以會後單獨溝通。今天主要是向居民通報基本情況——”
“我問的就是基本情況。”靜霞翻開筆記本，“如果臨時安置補助費不能按時到位，居民的基本生活如何保障？這是動遷工作的基礎，不是會後單獨溝通的細節。”
禮堂裡又安靜了。陳阿婆轉過頭看靜霞，手裡的搪瓷茶缸端起來又放下。趙大爺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柺杖頭上。老李和阿珍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叔把老花鏡摘下來，用圍裙角擦了擦。連趙建國都把頭轉過來——他看著靜霞，臉上的表情很覆雜，是那種“你說得對但我不能說你說得對”的表情。
孟副主任咳了一聲。他把面前的檔案翻了翻，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用手指按著上面的字，像是在找一句話。找了好幾秒沒有找到，他合上檔案。
“蘇記者提的問題很專業。我們回去查一下相關條款，下次開會給大家一個明確答覆。”
“下次開會是啥辰光？”陳阿婆立刻接上。
“這個——等我們通知。”
“又是通知！”陳阿婆把搪瓷茶缸往椅面上一頓，站起來，“阿拉等通知等了大半個月！等補償方案等來了空白檔案！等評估報告等來了開發商的錘子！今朝記者問了半日天，儂一句‘回去查’就把所有人打發了？”
禮堂裡炸開了鍋。有人在拍椅子扶手，有人在大聲附和陳阿婆。趙建國站起來，轉過身，兩隻手在空中虛按著，嘴在動，但沒有人聽他的。錢經理坐在臺上，臉上那層笑已經完全消失了，但他的背還是直的。那個戴眼鏡的女法律顧問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眼睛一直看著靜霞。
散會的時候，靜霞最後一個走出禮堂。錢經理站在禮堂門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靜霞出來，他把煙往耳朵上一夾。
“蘇記者，你今天的問題我記下來了。改天到報社拜訪你。”
他帶著廣東口音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問句又像是陳述。靜霞看著他袖口的商標和手指上的方戒，說：“錢經理，你的手錶是梅花還是英納格？”
錢經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臉上迅速浮出一層笑——是那種被人發現了什麼東西、想用笑來打發過去的笑。
“工作需要，見笑了。”
靜霞把筆記本放進挎包裡。她沒有說再見，轉身走出紅旗中學的鐵門。過街樓的穿堂風迎面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臉上。她走過馬路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腎上腺素退潮之後身體的慣性。她在北大荒挖渠的時候也會這樣——幹完十二個鐘頭坐下來，腿才開始抖。她把挎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加快腳步往灶火弄走去。
周野是在第二天知道宣講會詳情的。
他從杭州回來已經是傍晚了。華亭路的鋪子今年春天轉了型——他從個體攤販變成了小批發商，專做上海本地服裝廠的尾單批發，客戶是蘇州、無錫、嘉興來的小販。這趟去杭州是為了談一家新廠，廠在蕭山，做絲綢襯衫。老宋的事教會了他一件事：生意可以做，但每張單子上都要有正規廠名和發票。寧可少賺，不可踏空。
他把腳踏車停在弄口電線杆上，後座綁著兩箱樣品。走進弄堂的時候，劉叔從菸紙店裡探出頭來，把他拉到一邊，把宣講會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劉叔講到靜霞站起來說“根據市政府1990年頒佈的《上海市城市房屋拆遷管理實施細則》”的時候，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說：“小蘇搿句話講出來，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周野沒有聽完就直接去了亭子間。靜霞正坐在桌前改一篇稿子，面前攤著一堆檔案覆印件——是她從報社資料室和區檔案館翻來的。桌上還擱著那隻印著囍字的搪瓷缸，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周野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見她寫字的手指在抖。
“我聽說你在宣講會上站起來了。”他把搪瓷缸端起來，換了一杯熱水擱回她手邊。
“站起來了。也問到了關鍵條款——他們答不上來。”靜霞把鋼筆擱在稿紙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起頭看他，“你在杭州談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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