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迷影重重】
靜霞開始查那家開發商，是在通知貼出來之後的第五天。
她在報社資料室翻了一上午。資料室在地下室，沒有窗，日光燈管兩頭黑了，嗡嗡響。老式的鐵皮檔案櫃從地板摞到天花板，裡面按年份夾著《解放日報》《文匯報》和《新民晚報》的合訂本。她把1988年到1991年關於“舊區改造”和“土地使用權出讓”的報道一篇一篇翻過去，用筆記本記下所有出現過開發商名字的條目。手指翻報紙翻得發黑，指尖上全是油墨。
查到第三天的下午，她注意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名字——宏業地產。這家公司最早出現在1989年一篇關於虹口某地塊的報道里，提到它是“中外合資企業”，港資佔百分之五十一。後來又在三篇不同地塊的報道里出現過，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模式：區裡出規劃，宏業中標，補償標準在市政府指導價的下限。沒有一篇報道深入寫過這家公司，都是豆腐乾大的簡訊，夾在會議新聞和氣象預報之間。
她放下鋼筆，揉了揉眼角。資料室牆角的暖氣片發出噝噝的水聲，地下室裡的空氣又悶又幹。她站起來把鐵皮櫃推回去，鐵輪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響，在空曠的地下室裡來回撞了好幾圈。
她想起趙建國那天晚上在過街樓底下說的話——“這次動遷，水蠻深的。開發商不是區裡指定的——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她把那幾篇簡訊的日期和版面號抄在一張活頁紙上，夾進筆記本里。
傍晚，灶火弄的弄堂口貼出了第二張通知。這張比第一張大——A3紙，紅標頭檔案格式，抬頭印著“南市區動遷安置辦公室”。正文說補償標準已初步擬定，請居民派代表參加下週三的“動遷政策宣講會”。通知末尾有一行小字——“具體補償方案以書面評估報告為準，宣講會僅作政策說明，不做個別協商。”
這張通知在灶火弄引起了比第一張更大的騷動。不是因為它說了什麼——恰恰是因為它什麼都沒說。補償數字一個沒寫，只寫了“以評估報告為準”。
“評估報告啥人出？”陳阿婆端著銅吊站在過街樓門洞底下，嗓門拔得比平時高半度，“開發商出還是區裡出？開發商出的話，伊拉自家評自家，當然往低裡評！”
“宣講會我去。”趙大爺拄著柺杖從人群中走出來，“我活了七十多年，啥政策沒聽過。阿拉去聽聽伊拉講啥。”
“我也去。”劉叔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菸紙店拆了，我要曉得補償多少、搬到啥地方。”
“我去。”老李靠在電線杆上，兩手插在褲兜裡，“阿珍講她也要去。”
阿珍站在老李旁邊，手裡拎著一隻菜籃子——她剛從菜場回來，籃子裡是一把芹菜和兩條帶魚。她把菜籃子擱在地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了的話：“我識字不多，但我聽得懂啥人講人話啥人講鬼話。”
趙建國站在人群最外圈。他今天下班早，中山裝的風紀扣還是系得嚴嚴實實，但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是那種知道一些事但不能在公開場合說出來的人特有的表情。陳阿婆的目光掃過他臉上，他沒有躲避，只是把下巴微微收了一點。
靜霞站在弄口斜對面，背靠著菸紙店的門板。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只是聽著——她從挎包裡摸出筆記本和鋼筆。劉叔看見她寫字，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一點光。過街樓的陰影裡，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把每個人說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
這天晚上，灶火弄裡至少有五盞燈亮到後半夜。
陳阿婆一個人坐在底樓客堂間裡，把房產證和地契從樟木箱裡翻出來，一張一張攤在八仙桌上。她戴著一副斷了腿用橡皮筋綁著的老花鏡，把所有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她看不懂那些法律術語，但有一行字她認得——“私房，土地所有權歸房主。”那是她阿公的名字。她男人走得早，兒子在新疆建設兵團，這些年房產證一直鎖在樟木箱最底層，壓在她結婚時穿的紅棉襖底下。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要把它拿出來跟人談判。
趙大爺坐在前樓床沿上，面前攤著一份《解放日報》。他不是在看報，是在看報紙中縫裡夾著的一張退休證。退休證上的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那時候他頭髮還是黑的，現在全白了。他把退休證翻過來，看著上面印的“工齡四十二年”那行字，然後把退休證合上，放進中山裝內袋裡，拍了拍。
徐老師坐在天井裡。藤蔓已經枯了，月光從竹架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她膝蓋上石頭一年多前的錄取通知書上。她把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放在一邊。石頭在旁邊幫她整理曬了一天的衣裳。他明天一早要回學校。
老李和阿珍坐在3號底樓的灶披間裡。煤球爐上煮著一鍋水，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兩個人都沒有去端。阿珍把房產證從五斗櫥抽屜裡拿出來——這張房產證是她孃家的陪嫁，上面寫的是她阿爸的名字。她阿爸去世前把證交給她，說“搿間房子是儂的根”。她把房產證攤在桌上，看著上面已經褪色的鋼筆字。
“開發商的評估報告，講不定把阿拉的房子評成危房。”她說，“危房補償比正經房子低一半。”
“阿拉房子不是危房。”老李說，“我修了十幾年電器，牆頭有沒有裂縫我最清爽。”
“你清爽沒用。評估員來了拿錘子往牆上一敲，講是危房就是危房。除非有人幫阿拉講話。”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阿珍的手握住了。兩隻被焊錫和洗菜水浸得粗糙的手交疊在一起。“到時候我陪你去。你講人話，我講鬼話。”
趙建國家的燈也亮著。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擱著一份動遷辦的內部會議紀要。這份檔案不是發給他一個人的——街道辦所有參與動遷工作的人都有一份。但他每次翻到補償標準那一頁就合上了。他老婆王麗在灶披間裡包餛飩，剁肉的聲音篤篤篤地傳過來。
“建國，”她從灶披間探出頭來，“今朝阿珍在弄口講——她聽得懂啥人講人話啥人講鬼話。伊拉是不是在講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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