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巔與深淵（下）【歸途】】
靜霞是在1997年11月一個禮拜四的中午接到阿珍電話的。
阿珍在電話裡說，周野的父親走了。是周野的妹妹周紅打電話到灶火弄，劉叔接了，轉告了周野。阿珍是第二天早上去泡水時知道的。周野父親是腦溢血，在菜場門口一頭栽下去，送醫院的路上就沒了。走的時候沒有痛苦。
靜霞拿著聽筒，在辦公桌前站了很久。人行道上，旋起了一陣風，幾片枯黃的葉子隨之被裹挾著，失重般地翻滾、打旋。她想起1983年除夕夜，周野在曬臺上把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心裡。她想起1988年臺風夜，他赤著腳跑過半個南市區來接她。她想起1992年春天那個雨夜，他在過街樓底下說——“我們是不是都走太遠了，已經看不見當初的對方了。”
她掛了電話，從桌上拿起那隻印著囍字的搪瓷缸，捧在手裡看了許久。然後她放下缸子，旋開鋼筆帽，在筆記本上寫道——
“1997年11月。周野的父親走了。腦溢血。在菜場門口。他在蘇北辦後事。搪瓷缸還在，想他。”
她擱下筆，把搪瓷缸放進挎包裡，出了報社。
周野接到劉叔的電話，是1997年11月一個禮拜三的下午。他正在浦東攪拌站的工地上盯著吊車安裝水泥罐，安全帽壓在眉骨上，手裡攥著對講機。對講機裡傳來起重工的聲音，說鋼絲繩有點松，他剛想回話，手機響了。
劉叔在電話里語氣急切地把周野妹妹周紅在電話裡說的事轉述了一遍。說周野父親早上去鎮上趕集，在菜場門口一頭栽下去，送醫院的路上就沒了。醫生說腦溢血，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周野站在工地上，對講機還攥在手裡，起重工還在喊“周總鋼絲繩鬆了要不要停”，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停”，然後掛了電話。
他蹲在水泥罐旁邊的沙堆上。安全帽拿下來擱在膝蓋上。工人們還在等他指揮，但他低著頭，兩個手交疊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把安全帽擱在攪拌站的門衛室裡。對講機遞給帶班的工頭。“我回蘇北一趟。這兩天你盯著。”工頭問他幾天，他沒回答。他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從上海到蘇北老家，坐長途汽車六個鐘頭，再轉三輪車四十分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滬寧高速兩邊的稻田一片一片地往後退。稻子剛收完，田裡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他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1983年離家那天夜裡，他收拾包袱的時候父親在隔壁屋裡打著鼾，鼾聲粗得像拉風箱。他沒有留字條，只把灶臺上的灶神像揭下來捲進包袱裡。想起父親在飯桌上把酒盅頓得砰砰響，說“下地吧，認命”。他回了一句“我不認”。那是他長那麼大第一次頂撞父親。想起在工地上被大工踹在腰上、被老宋坑到差點傾家蕩產的那些年，他很少給父親寫信。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該寫什麼。再後來他生意做得越來越好，每年過年寄一筆錢回去，但人從來不回去。他怕回去。怕父親問他“你在上海到底在做什麼”，怕自己說出來了父親也不理解。個體戶、小批發商、建材公司老闆——這些詞在蘇北老家的字典裡沒有對應的解釋。父親理解的“工作”只有兩種：種地和進廠。其餘的，都是不務正業。
他趕到老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村裡的土路被秋雨泡得泥濘不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老宅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妹妹周紅在堂屋裡守著，看見他進來，眼淚又湧了出來。母親坐在靈堂旁邊的矮凳上，頭髮全白了，臉上沒有淚，只是看著門板上的照片發呆。
父親被停放在堂屋裡，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門板上方掛著他的遺像——不是專門拍的，是從一張老照片上裁下來的，和母親的合影。照片上的父親還很年輕，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有一點不明顯的弧度。周野在門板前跪下來。地上鋪著稻草，膝蓋壓上去窸窣作響。他跪了很久，沒有哭，只是看著父親的遺像。遺像上的父親和他記憶裡不一樣。記憶裡的父親總是板著臉——在飯桌上把酒盅頓得砰砰響，蹲在田埂上抽菸時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在村口跟人說起“我家那個不聽話的”時嘴角往下撇。但這張遺像上的父親在笑。很淡的笑，但確實在笑。他發現自己活了快四十年，從來沒有注意過父親也會笑。
母親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她比他記憶中矮了很多，背也彎了。她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那個動作讓他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他爬樹摔破了頭，母親也是這樣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母親說：“你爸走之前，在菜場門口跟人講——我兒子在上海開公司。”
周野低著頭，肩膀開始發抖。他想起1992年在過街樓底下，他跟靜霞說“我以為賺夠了錢就能讓你不用那麼辛苦”。那時候他以為錢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父親臨死前跟別人炫耀的，不是他寄回來的匯款單上的數字，不是他開的那家公司——是“我兒子在上海”。父親從來沒當面跟他說過這句話。他等了快四十年，只等到了母親轉述的版本。
他把手伸進挎包裡，摸出一樣東西——那隻搪瓷缸。“自力更生”的紅漆已經有些模糊了，杯身上磕掉了一小塊搪瓷。他端著搪瓷缸走到灶披間，擰開水龍頭灌了半缸涼水，又從暖水瓶裡兌了熱水。他端著缸子回到靈堂，把搪瓷缸擱在門板上——擱在父親遺像的正下方。
“阿爸，我在上海站直了。”
他跪在稻草上，額頭貼在冰冷的泥地上。
第二天一早，周野穿上孝服，和妹妹一起張羅後事。來弔喪的人很多，村裡的老人都說他父親是個好人——在糧站扛了一輩子麻袋，沒跟人紅過臉。中午的時候，他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抽菸，他平時不怎麼抽了，但今天他蹲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青煙從指間嫋嫋地升起來，被秋風一吹就散了。老宅的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是他出生那年父親栽的。柿子熟了，紅彤彤地掛在枝頭，沒人摘。他小時候最喜歡爬這棵樹，父親每次看見都要在底下罵“摔下來不要找我哭”，但那年他從樹上摔下來劃破了眼角，是父親揹著他跑了八里地去鎮上衛生所。眼角那道疤還在。
出殯那天早上，他在父親的遺物裡翻到一個鐵皮盒子。盒子是舊的，邊角磕得坑坑窪窪，面上印著“百花牌”的字樣。他開啟盒子，裡面不是餅乾，是一疊紙。最上面是一小沓匯款單回執——他寄回來的每一筆錢，父親都留著，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著。下面是幾封他剛到上海時寫的信，總共四封，父親收到了，壓在盒底。最後一封寫於1985年，他在華亭路擺攤的第一年，信裡寫“我在上海做小生意，一切都好，不要掛念”。信紙上有一攤水漬，不是他滴的，是父親——。
他把鐵皮盒子合上，抱在懷裡。他沒有哭。
從蘇北回來以後，周野變了。不是那種劇烈的、一眼能看出來的變——是那種從裡面慢慢往外滲的變。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從早撲在工地上，每天傍晚收工以後，會去浦東看看老李和阿珍。他在他們的店裡坐一坐，什麼也不說，就是坐在角落裡喝一杯水。有時候他幫老李修一修電器——他在工地上學的電機原理還沒忘，萬用表還會用。老李蹲在旁邊看著他，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但螺絲刀和扳手遞來遞去的時候，配合得像是已經在一起修了幾十年電器。
有一天傍晚他路過灶火弄，在弄口站了很久。過街樓上的爬山虎已經深紅色了，地上灑落了不少落葉。弄口電線杆上陳阿婆貼的值班表早就沒了，菸紙店還開著，劉叔正在收拾幾個力波啤酒的空酒瓶，老花鏡推在額頭上，看見他，把酒瓶放下，走過來。兩個人站在弄口，聊了一根菸的工夫。劉叔說灶根叔的腰不好，這半年都是灶嬸在搬蜂窩煤，灶根叔蹲在灶膛前捅火，捅完了扶著牆才能站起來。灶嬸不讓他搬，他不聽。周野說他想進去看看。
他走進弄堂，青石板路面上還溼著，公用水龍頭前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老虎灶的門大敞著，灶膛裡的火苗從煤縫裡躥上來。灶根叔蹲在灶膛前，手裡的火鉗正在煤灰上慢慢拍著。他比從前瘦了很多，背也駝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灶嬸站在灶臺前，望著那一方煙火地，入了神。灶臺上排著各家各戶的搪瓷缸，最中間並排擱著兩隻缸子——一隻寫著“1號小蘇”，一隻寫著“3號小周”，這是灶嬸新放的，灶根叔說不能單著。
周野站在灶間門口，灶根叔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但手裡的火鉗停了。周野走到灶臺前，拿起那隻寫著“3號小周”的缸子。他擰開水龍頭灌了滾燙的開水，然後端著缸子走到灶膛前，在灶根叔旁邊蹲下來。他蹲在那裡，手裡端著搪瓷缸，看著灶膛裡明滅的闇火。
“灶根叔，我阿爸走了。”
灶根叔沒有說話。他把火鉗擱在灶臺邊上，站起來。他的腰直起來的時候，周野聽見他的脊椎骨哢嗒響了一聲。他轉身走到周野面前，伸出手，在周野肩膀上按了一下。那隻手很瘦，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煤灰，但按在肩上的力道很穩。
“你阿爸，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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