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巔與深淵（上）【榮光】】
靜霞獲得中國新聞獎是在1997年秋天。
通知是總編老陳親自送到她辦公桌上的——一份紅標頭檔案，抬頭印著“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正文只有兩段，說她採寫的系列報道《上海屋簷下》榮獲第六屆中國新聞獎二等獎。頒獎典禮十一月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老陳把檔案擱在她桌上，說了一句“你是我們報社第一個拿這個獎的”，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
她拿著檔案站在窗前。漢口路上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蕭瑟的秋風追逐著幾片枯黃的落葉，逼得它們在空無一人的步道上團團亂轉。她忽然想起1983年春天——她提著一隻舊皮箱站在灶火弄弄口，過街樓上的爬山虎還沒長出來，晾衣竹竿上的衣裳在風裡晃來晃去。那時候她連報社的編制都沒轉正，第一篇稿子被斃掉以後在老虎灶門口哭了一場，灶嬸遞給她一碗熱水說“灶火不滅，人心就不冷”。現在她拿了中國新聞獎——中國記者能拿的最高榮譽。
她把檔案放進抽屜裡，抽屜裡並排擱著兩樣東西：父親那本《上海的早晨》，扉頁上寫著“上海如海”；還有她自己的《亭子間裡的記者》，扉頁上寫著“獻給灶火弄”。
頒獎典禮定在十一月十八日。她提前一天到的北京，住在新華社招待所裡，房間朝北，窗外是長安街的車流。她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聽著暖氣片噝噝的水聲，想起北大荒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那時候她睡在知青點的大通鋪上，頭頂是糊了報紙的土牆，每天早上醒來鼻子裡全是煤煙味。現在她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等著領獎，手裡攥著一張寫著獲獎感言的紙。感言改了四遍，最後只剩兩句話——“這個獎屬於上海一條叫灶火弄的弄堂。屬於一個燒了二十多年水的老人，他在小黑板上寫過四個字：水清則明。”
典禮在人民大會堂的一箇中型廳舉行。她坐在第二排，左邊是新華社的一個老記者，右邊是央視的一個女編導。輪到她上臺的時候，臺上燈光很亮，亮得她看不清底下的人臉。她把獲獎感言唸完，鞠了一躬。臺下有掌聲——不熱烈，但有。她直起身的時候，忽然想：陳阿婆要是坐在底下，大概會把搪瓷茶缸往扶手上一頓，喊一聲“好”。
回到上海以後，報社給她開了慶功會。會議室裡掛了一條紅橫幅——“祝賀蘇靜霞同志榮獲中國新聞獎”，同事們挨個上來敬酒，經濟新聞部的老孫端著一杯茶站在角落裡看著她，臉上寫滿了欣慰。她端著搪瓷缸——還是那隻印著囍字的缸子。茶水灑了一點在手上，她沒有擦。
慶功會結束後，她一個人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面前是那隻搪瓷缸，桌上還有一摞沒拆封的讀者來信。她把檯燈關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窗外漢口路上的霓虹燈把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得紅紅綠綠的，她的臉被映得忽明忽暗。
第二天一早，她推開總編辦公室的門，走到老陳辦公桌前，把一份採訪申請擱在面前。老陳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低頭看那張紙——上面寫著，她申請去工商行政管理局，瞭解自謀職業者和體攤販的政策落實情況。那年葛大姐那篇報道發出來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像葛大姐那樣的人，在這座城市裡到底有多少？她們的修鞋攤、縫紉機、三輪車，在城管的臺賬上是一串數字，還是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她想知道，那些被沒收的摺疊凳背後，有沒有一條路是留給她們的。
老陳把申請擱在桌上。“你昨天剛拿了獎，今天就要去跟政策檔案死磕？”
“拿了獎又不是辭職了。我是記者，不是明星。”
老陳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覆雜——是“你果然還是蘇靜霞”的意思。他把申請簽了，從抽屜裡拿出那隻舊手電筒——就是1992年他往靜霞包裡塞的那隻，鐵殼，裝兩節一號電池，沈甸甸的。他把手電筒擱在她手裡。“注意安全。工商局那邊老檔案室燈光不太好。”她接過手電筒，沒有說謝謝，只是把它放進了挎包，和那隻搪瓷缸擱在一起。
同一年秋天，周野的建材公司遇到了轉型的壓力。他在辦公室裡翻著上半年的報表，眉頭越皺越緊。浦東的幾個大工地已經開始用預製混凝土了——攪拌站在郊區把混凝土配好，罐車直接拉到工地，泵車一泵到頂。現場攪拌的需求量降了一半。他的公司主要做現場攪拌的砂石和水泥，預製混凝土是另一套供應鏈。他翻完報表，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水涼了，但辦公室的煤氣灶壞了兩天，他沒時間修。
助理敲門進來，說浦東有個新開工的樓盤想用預製混凝土，問他能不能供。他說能，掛了電話以後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要做預製混凝土就得投攪拌站——一個攪拌站至少四十萬。他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這個數。贏了上臺階，輸了從頭再來。
這天傍晚，他騎腳踏車去了浦東。不是去工地——是去了阿珍和老李的店。他們的電器修理鋪和二手家電店並排開在一條新闢的商業街上，店門口掛著一塊招牌——“阿珍二手家電銷售店”。隔壁是老李的鋪子，店名就叫“李國平電器修理”，招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修理互助組聯絡處”，招牌是趙大爺幫他寫的，毛筆字，工工整整。
老李正蹲在門口修一臺空調——窗式空調，春蘭牌的，壓縮機壞了。他看見周野推著腳踏車走過來，把螺絲刀擱在空調外殼上，站起來。阿珍從店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一卷膠帶。
“周野！你怎麼來了？”
“來浦東看工地。順便看看你們。”
阿珍把他拉進店裡。店裡堆滿了待修的家電——冰箱、洗衣機、檯扇、錄影機、收音機，角落裡還擱著一臺老式電唱機。櫃檯上放著那隻搪瓷缸，杯身上用油漆寫著“3號李阿珍”，旁邊是一暖瓶從老虎灶打來的開水。阿珍說，每天早上起床後第一件事，還是去老虎灶泡兩暖瓶開水——從浦東倒車回去。
“倒車要多久？”周野吃驚地看著她。
“單程五十分鐘。”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不去的話，心裡那團火就滅了。”
她在櫃檯上放了第二隻搪瓷缸，給他倒了杯水。水溫溫的，有煤煙的味道。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阿珍問他公司怎麼樣，他說還行。阿珍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那隻搪瓷缸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從浦東回來已經是夜裡了。他把腳踏車停在閘北辦公室樓下，沒有上樓，一個人在蘇州河邊走了很久。河水在暗處流著，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他走到一個廢棄的碼頭邊上，在水泥墩子上坐下來。兜裡掏出那包牡丹牌香菸——他平時不怎麼抽了，但口袋裡總裝著一包。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報紙。報紙是摺好的，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他展開，藉著碼頭路燈的光——橘黃色，和灶火弄過街樓底下的路燈差不多的顏色——又看了一遍。那是靜霞寫的那篇《從華亭路到陸家嘴》。許久，他把報紙重新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站起來，往辦公室走去。煤氣灶還是壞的。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水，坐在桌前翻開那份報表，重新開始算賬。
第二天，他坐火車去了杭州。蕭山那家絲綢襯衫廠後來轉型做了建材機械，他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二手攪拌站裝置——新的買不起，舊的翻新一下也許能用。從杭州回來又直接去了蘇州，那邊有一家水泥廠要轉讓兩臺舊攪拌機。他在外面跑了將近一個月，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但手裡多了一份翻新攪拌站的報價單。他把報價單攤在辦公桌上，把搪瓷缸裡的涼水一口喝完，然後撥通了浦東那個樓盤專案部的電話。
”。麼什著味意人個一對凳疊摺把一，過想有沒來從我“：話句一著寫面上，紙信張一有只面裡，信開拆。重很畫筆，”收霞靜蘇部查調度深報晚民新“著寫筆鋼用面上，的紙皮牛是封信。信來者讀封一了到收，天那來出發子稿。了塌就天一人的存生中夾市城在些這，候時的車法執上搬被子凳。錢飯的天一是就，啟開子凳；走能就著拎，來起收子凳——販攤的活生人家一起撐凳疊摺張一靠些那是的寫。》凳疊摺把一《是題標。了來出發道報的新霞靜，後月個一
。口門室公辦陳老到走，來起站後然。水口一了喝缸瓷搪起端，裡袋口進放好摺信把
”。篇一寫再想我，陳老“
”？麼什寫“
”。路的來後過想們幫人有沒有，後之車上搬被凳疊摺些那寫“
”。好“：字個一了說，眼一了看，上紙稿在擱來下摘鏡花老把陳老
。頓一上手扶椅竹往缸茶把，來進見看，缸茶瓷搪著端裡手，上椅竹把那口弄在坐正婆阿陳，了紅經已虎山爬的上樓街過，弄火灶進走。了淡沖水雨被但，在還字”拆“的刷上牆，了好修經已燈路。兒會一了站來下停，候時的堂弄窄條那過經。的去回走是，車公坐是不。弄火灶了回，晚傍天這
”？了來回麼怎你！霞靜“
。味煙煤有，的溫溫水。口一了喝來過接霞靜”。茶吃“——推一前面往缸茶把婆阿陳。著布膠白用，瓷搪塊一了掉磕口杯，隻那是還——缸茶瓷搪的裡手著看，來下蹲邊旁婆阿陳在霞靜”。看看來回“
。上桌仙八在擱，水開的燙滾了灌，缸瓷搪隻那的霞靜起拿上臺灶從，手蹭了蹭上圍在，丟一上臺灶往布抹把。了住停時頓手，來進見看，臺灶布抹著拿正嬸灶。灶虎老了去起，會一了聊婆阿陳陪
”。吃“
。樣一不人是，樣一不水是不。去回才上晚到坐口弄在，水瓶暖一泡來回車公頭鐘多個一倒是還，午下三拜禮個每婆阿陳但。壺水熱電和灶氣煤有只，灶虎老有沒，煤窩蜂有沒裡房公新東浦——了慣習也概大，年幾了用在現。”魂靈沒水的燒壺水熱電“說婆阿陳，時來回壺水熱電隻一了買場商在次一第珍阿前年多很起想然忽，壺水熱電隻那著看。亮沒燈示指，裡落角在擱壺水熱電隻有上桌矮的面下臺灶。來下坐霞靜
。來下坐面對在嬸灶。水口一了喝缸瓷搪起端
”。話句一了講，會一了坐這在來迴週小趟上“
。上蓋膝在擱缸瓷搪把霞靜
”。著攢全，花沒都分一爸阿他。單款匯的去回寄他是全廂裡子盒，子盒皮鐵個一到翻廂裡屋老北蘇在他，後以了走爸阿他，講還他“，火闇的裡膛灶著看嬸灶”。了菸邊旁車罐在蹲再用不他。了轉新重站拌攪——講他“
。筒話起拿有沒是還終最但，他給話電打想時當。事後辦北蘇回經已他，了走親父的野周，訴告裡話電在珍阿。子稿的治整河州蘇於關篇一趕社報在正，時世過親父野周。頭下低霞靜
。紅通得映間灶個整把，來上躥聲一的轟苗火。下兩了撥裡膛灶在，鉗火捅起拿，來起站嬸灶。上臺灶在擱缸瓷搪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