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最後的熄火】
1999年深秋，灶火弄的最後一期改造工程終於輪到了老虎灶。
通知是禮拜一貼到弄口的。
不是1991年那種紅標頭檔案——是一張A4列印紙，蓋著區規劃和土地管理局的藍章，措辭比當年那張客氣得多。說灶火弄地塊剩餘非住宅房屋將於十一月底前完成拆除，請尚未搬遷的單位和個人“積極配合”。最後一行寫了聯絡人和電話——姓顧，就是當年帶著公文包來弄堂裡找靜霞的那個顧處長，現在已經是顧副局長了。
劉叔是第一個看到的。他每天早上六點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把菸紙店門口的空汽水瓶收進紙箱裡。那張通知就貼在過街樓門洞的青磚牆上，漿糊還是溼的，順著磚縫往下淌。他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湊近看了兩遍，然後放下手裡的汽水瓶，往弄堂深處走去。
老虎灶的灶間門已經開了。灶嬸正蹲在後院門口劈柴，灶根叔蹲在灶膛前捅火。劉叔站在灶間門口，把通知上的內容說了一遍。灶嬸手裡的柴刀停在半空。她站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沒有看劉叔，看的是灶根叔。
灶根叔坐在灶膛前，手裡的捅火鉗沒有停。火鉗在煤灰上慢慢拍著，一下，兩下，三下。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拿起那塊小黑板。黑板上還寫著昨天的水價。他把水價擦了，拿起粉筆，寫了四個字。
“最後三天。”
寫完了退後一步看看，把粉筆擱在灶臺上，轉身回了後院。
灶嬸把那塊小黑板從灶臺上拿起來，走到弄口，掛在過街樓門洞的青磚牆上——就是貼通知的那個位置。她掛好了退後一步看看，又上前把黑板往左挪了半寸，挪正了。通知貼在左邊，小黑板掛在右邊，一張白紙，一塊黑板，並排擱著。
訊息傳到浦東是當天下午。
老李正在店裡修一臺海爾牌空調，壓縮機燒了，他蹲在地上拆外殼，萬用表擱在膝蓋上。阿珍在隔壁店裡理貨，虯江路剛到了一批二手錄影機，她正拿著抹布一臺一臺擦。電話是劉叔打來的，阿珍接的。她拿著聽筒聽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電話，走到隔壁門口，在老李旁邊蹲下來。
“劉叔來電話，講老虎灶要關了。最後三天。”
老李把萬用表的表筆從壓縮機接線柱上拿下來。他沒有抬頭，只是把表筆在褲子上蹭了蹭。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空調外殼靠牆放好，說了句“明朝一早回去”。阿珍沒有接話，只是把抹布擱在錄影機上，解下圍裙，走到店門口，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掛了一塊手寫的牌子——“回灶火弄，下午營業。”
第二天一早，陳阿婆從浦東回來了。
不是禮拜三，但她回來了。她倒了一個鐘頭公交車，手裡拎著那隻舊銅吊——銅吊的底被煤球爐燻得焦黑，銅皮上坑坑窪窪的，都是這些年磕碰的痕跡。她走到弄口的時候先是看到了那張通知，站住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看到了旁邊的小黑板。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銅吊換了一隻手，往老虎灶走去。
灶嬸正在灌上午的第一輪開水。陳阿婆推門進來，把銅吊往灶臺上擱，和往常一樣，好像今天就是個普通的禮拜二。灶嬸把水壺擱在灶臺上，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接過銅吊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灌進去，蒸汽從銅吊口升起來。
“今朝不是禮拜三。”灶嬸說。
“禮拜幾有啥關係。”陳阿婆在八仙桌邊坐下來，“最後三天了，我還管禮拜幾。”
水灌滿了。灶嬸把銅吊從水龍頭下移開，用抹布擦了擦銅吊底的水漬，然後從灶臺上拿起陳阿婆那隻搪瓷茶缸——杯口磕掉了一塊搪瓷，用白膠布貼著——也灌滿了開水，擱在八仙桌上陳阿婆面前。陳阿婆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她喝了幾十年了，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味道有什麼特別。但今天她端著缸子坐在那裡，喝得很慢。
“灶根呢？”
“後頭。今朝腰不好，我讓他多坐了一歇。”
陳阿婆端著茶缸走到後院門口。灶根叔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背影佝僂著，手裡的火鉗正在煤灰上慢慢拍著。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不是不熟練，是腰彎得太深，每拍一下都要停一停。陳阿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出聲。她端著茶缸回到八仙桌邊坐下來，什麼也沒說。
到中午的時候，趙大爺來了。他拄著柺杖從過街樓門洞底下慢慢走過來，柺杖頭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篤的聲音。他今天沒有帶收音機——那個紅燈牌收音機，壞了修不好了。他走進灶間的時候，灶嬸正在擦灶臺，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趙家伯伯，今朝風大，你哪能來了？”
“風大也要來。”趙大爺在八仙桌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桌腿上。灶嬸把他的搪瓷缸從灶臺上拿下來，灌了開水擱在他面前。他端起缸子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看著灶臺上那一排搪瓷缸。
“五十多年了。”他說，“我在這條弄堂裡廂住了五十多年。老虎灶的水喝了五十多年。”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我活了七十多年，現在沒別的念想——就想多喝一口這個味道。”
這天下午，灶火弄弄口開始出現從其他地方趕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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