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那年，搿條弄堂梧桐樹還沒種，過街樓上爬山虎剛剛爬了一小截。”他的聲音沙啞。
周奶奶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兩隻手都枯了，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很緊。她轉頭對靜霞說：“我們是昨天從蘇州回來的。伊講最後幾天了，要來看看。”
靜霞陪著他們一起走進灶間。灶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此刻的時間像是被瞬間凝固住了。
灶嬸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擱，聲音有些發緊：“周家姆媽……這位是……”
“曉光。”周奶奶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我等的人，回來了。”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把五十年嚥下去、壓住、再吐出來的那一瞬。
老先生——曉光——朝灶間裡的人深深鞠了一躬。他鞠得很深，比石頭當年鞠躬還深。直起身的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一滴淚也沒有。他的目光掃過灶臺上一字排開的搪瓷缸，最後停在那隻用油漆寫著“1號周淑貞”的缸子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手，指向那隻缸子，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隻缸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久別後特有的乾燥，“我走那年，淑貞剛用它給我泡了一杯茶。茶還沒涼，我就走了。”
灶嬸把那隻搪瓷缸從灶臺上拿起來，重新灌了滾燙的開水，雙手遞過去。老先生接過缸子，拇指在“周淑貞”三個字上慢慢摸過去。他端著缸子站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缸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眼鏡片蒙了一層白霧。他沒有擦眼鏡，只是把缸子捧在手心裡，說了一句：“還是搿只缸子。還是搿個味道。”
灶根叔蹲在灶膛前，把火鉗擱在灶臺邊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往灶膛裡又添了一塊蜂窩煤。火苗躥上來，把灶間映得通紅。
陳阿婆從八仙桌邊站起來，把她那把破蒲扇往桌上一擱。她看著周奶奶和老先生，嘴張了兩次都沒說出話來。最後她把搪瓷茶缸往灶臺上重重一頓，嗓門還是那麼亮，但最後一個字劈了叉：“回來了都不早點過來！我今朝一早從浦東倒車來的，比儂還早！”
周奶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但她眼角那道皺紋擠在一起，像是在灶膛邊坐了很多年的那種笑。
陳阿婆是在周奶奶和老先生坐下之後開口的。
她把搪瓷茶缸往八仙桌上一擱，走到灶間門口。灶嬸正彎著腰在灶臺前灌水，劉叔靠在門框上剝花生，趙大爺坐在角落裡，搪瓷缸擱在膝蓋上。陳阿婆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開口的時候嗓門還是那麼亮。
“明朝老虎灶最後一天。夜到大家聚一聚，在過街樓底下吃頓飯。每家帶一隻菜。”
劉叔把花生殼從嘴角拿下來。“好，我把門板卸下來拼桌子。”
“我來通知。”老李從八仙桌邊站起來，“浦東幾個我打電話。”
灶嬸在灶臺前轉過身，看了陳阿婆一眼，沒有說什麼，又轉過身去繼續灌水。陳阿婆回到八仙桌邊坐下來，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天黑以後，灶間裡的人越聚越多。
趙大爺拄著柺杖坐在灶間最靠裡的角落，但他面前的搪瓷缸一直冒著熱氣。徐老師和石頭坐在八仙桌邊，石頭面前擱著他那隻小搪瓷缸，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沒有續，只是坐在那裡聽他媽媽和陳阿婆說話。
周野是晚上七點多到的。
他從蘇州攪拌站工地趕回來。昨晚接到劉叔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罐車旁邊看新到的水泥標號。劉叔在電話裡說老虎灶要關了，最後三天，今朝是第二天。他把水泥標號單遞給旁邊的工頭，說了句“我回一趟上海”，就上車了。從蘇州到上海開了將近三個鐘頭，到灶火弄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把車停在弄口，從副駕駛座上拿起那隻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囍字的那隻。
灶間的門大敞著，裡面透出橘紅色的光。他走進去的時候，灶嬸正彎著腰在灶臺前灌水。她抬頭看見他，把水壺擱在灶臺上。
周野走到灶臺前，擰開水龍頭，給自己那隻印著囍字的缸子灌滿了水。灶嬸在旁邊看著，沒有插手，只是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擱。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溫很燙，煤煙味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端著缸子走到後院門口，灶根叔蹲在灶膛前，背影佝僂著，手裡的火鉗在煤灰上慢慢拍著。他在灶根叔旁邊蹲下來。
“灶根叔。”
灶根叔的手停了。他把火鉗擱在灶臺邊上，沒有站起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他轉過頭看了周野一眼，然後伸手從灶臺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是半包紅雙喜香菸，煙盒皺巴巴的，大概揣在圍裙口袋裡很久了。他抽出一根遞給周野，周野接過去叼在嘴裡。灶根叔自己沒抽，把那半包煙塞回灶臺底下。
“蘇州那邊，生意哪能？”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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