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分火】
老虎灶最後一天，從凌晨就開始了。
灶根叔比平時早了一個鐘頭起來。他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後院，在灶膛前蹲下來。火柴划著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這根火柴和平時不一樣。火苗舔上蜂窩煤的煤孔，先是小小的一團藍，然後慢慢脹開，變成橘紅色。他蹲在那裡看著火，看了很久，久到灶嬸從屋裡出來，把一件舊棉襖披在他肩上。
“今朝早。”
他沒有應。他拿起捅火鉗，把灶膛裡的煤一塊一塊碼好。三十一年了，他每天凌晨捅開灶火，從來沒有間斷過。颱風天捅過，腰疼得直不起來的時候捅過，動遷通知貼到弄口那天也捅過。今朝是最後一次。
灶嬸沒有催他。她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擰開水龍頭，把灶臺上那排搪瓷缸一隻一隻拿下來，用抹布蘸了熱水，開始擦。她擦得很慢——每一隻缸子她都認得。這只是陳阿婆的，杯口磕掉了一塊搪瓷，用白膠布貼著。那只是趙大爺的，杯身印著造船廠的廠標，褪色褪得只剩一個輪廓。這只是周奶奶的，用油漆寫著“1號周淑貞”，字跡被蒸汽洇花了，但還能認出來。她擦完一隻就灌上熱水，擱回灶臺上，排好。二十幾只搪瓷缸一字排開，每一隻都冒著白汽。
這天來泡水的人比平時多。從早到晚，灶間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有人拎著暖水瓶，有人端著搪瓷缸，有人提著水桶。灶嬸在灶臺前灌水，灶根叔蹲在後院添煤，兩個人忙了一整天，幾乎沒有說話。但每來一個人，灶嬸都會抬起頭看一眼——她要把每一張臉都記住。
傍晚五點鐘光景，兩張八仙桌在過街樓底下拼起來了。桌面是劉叔從菸紙店裡搬出來的門板，四條腿是鞋匠阿大用修鞋的錘子敲緊的。桌上鋪了三塊漿洗過的白布——灶嬸從櫃子裡翻出來的，存了好幾年，一直捨不得用。
陳阿婆是第一個端菜來的。她手裡捧著一隻砂鍋，蓋子掀開來，裡面是紅燒肉。五花三層，肥瘦相間，醬油色紅亮亮的。她把砂鍋往桌中間一擱，站在旁邊，等劉叔把蓋子擱穩了才開口：“搿只砂鍋是我從灶火弄帶到浦東的，今朝又帶回來了。醬油還是老早曬的那缸。”她用筷子挾了一塊擱在趙大爺碗裡，“儂牙齒不好，搿塊肥多瘦少。”
趙大爺端來的是糖醋排骨。他拄著柺杖把搪瓷盆擱在桌上，盆子沒放穩，湯汁灑了一點在白布上。他看著那塊油漬，沒有說話。老李伸手幫他把椅子往裡拖了半寸，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桌腿上。
阿珍端來的是一隻鋼精鍋。鍋蓋一掀，醃篤鮮的香味散開來——鹹肉是她自己醃的，鮮肉是浦東菜場買的肋排。她先給趙大爺盛了一碗，趙大爺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鹹淡剛好”。她又給陳阿婆盛了一碗，陳阿婆接過去，沒有喝，只是把碗捧在手裡。
徐老師端來的是一隻搪瓷盆，盆子上扣著一隻盤子。她把盤子掀開，裡面是蛋餃，金黃色的，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石頭跟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隻砂鍋——八寶鴨，從昨天就開始做了。他把砂鍋擱在桌角，手指被燙了一下，放在耳朵上捏了捏。徐老師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砂鍋往桌子中間挪了挪。
周奶奶和老先生從支弄深處走過來。周奶奶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盆，裡面是燻魚，青魚中段切的厚片，用醬油和糖醃過，下油鍋炸到外酥裡嫩。她把盆子擱在桌上，盆子邊上磕掉了一小塊搪瓷，和她那隻搪瓷缸配成一對。老先生站在她旁邊，幫她扶著盆子，等她放穩了才鬆手。然後他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她坐下來，他把手從椅背上收回去，自己才坐下。
劉叔端來鹽水花生。鞋匠阿大端來一碟醬菜，說是他老婆醃的蘿蔔乾，醃了三年，今天開壇。他把碟子擱在桌角，自己也在角落坐下來。
周野是傍晚到的。車停在弄口，他走進過街樓門洞的時候，八仙桌已經拼好，菜已經擺了大半。
灶嬸正拎著水壺挨個給桌上的搪瓷缸續水，抬頭看見他，壺嘴懸在半空。“回來了。”
周野應了一聲，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包獅峰龍井遞過去。“今天在杭州買的。”
灶嬸接過來，也沒說謝，只是把茶葉揣進圍裙口袋裡，又朝他努了努下巴。“去坐。靜霞已經到了。”
靜霞坐在八仙桌另一邊，面前擱著那印著囍字的搪瓷缸。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毛衣，隔著滿桌的碗碟和熱氣，看見他從門洞裡走進來。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把缸子端起來，朝他舉了一下。
周野也把缸子舉起來。兩隻缸子隔著滿桌的人碰了一下——不是真的碰，是隔空舉了舉。然後他穿過人群，在她旁邊坐下。
灶嬸從灶臺邊走過來。她手裡拿著兩隻新搪瓷缸——杯身的囍字紅得很新，是她在虯江路舊貨市場淘到的，存了好幾年，一直沒拿出來。她把一隻擱在靜霞手邊，另一隻擱在周野面前。“舊的留作紀念，新的今朝用。”
灶根叔從灶間裡出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罩衫，手裡端著一隻大號搪瓷鍋——什錦炒素，白菜、冬筍、香菇、木耳、油麵筋、豆腐皮、金針菜，每一樣都是素的，炒在一起比肉還香。這道菜他每年除夕都做。他把鍋擱在長桌正中間。
長桌上已經擺滿了。二十幾個人圍坐在兩張拼起來的八仙桌前，面前一人一隻搪瓷缸。灶膛裡的火光從灶間門口鋪出來，把過街樓門洞映得通紅。
有人開口，但最終站起來的是陳阿婆。她把手按在桌沿上，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她看著這一桌子人——趙大爺靠在椅背上，柺杖擱在腿邊，他那隻搪瓷缸冒著熱氣。周奶奶和老先生坐在一起，兩個人的搪瓷缸並排擱著，一隻用油漆寫著名字，一隻是老先生從臺灣帶回來的。老李和阿珍坐在對面，面前一人一隻缸子——老李的是那隻豁了口的，阿珍的是那隻寫著“3號李阿珍”的。小玉坐在阿珍旁邊，石頭坐在徐老師旁邊。劉叔靠著門框站著，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鞋匠阿大坐在角落裡，膝蓋上鋪著圍裙。灶根叔坐在八仙桌邊，身上還帶著煤灰的溫度。灶嬸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胳膊上。
她端詳著每一個人，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然後她把搪瓷茶缸端起來，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拔得老高——她只是把缸子朝每個人舉了一下。
“十六年前，靜霞拎著一隻舊皮箱來到阿拉灶火弄。同一天，周野扒火車從蘇北來上海。那一年，搿條弄堂裡廂還有七十二家房客。現在1999年，十六年過去了。灶火弄拆了一半，老虎灶今朝熄火。但這張桌子上的人——一個沒少。”
她坐下來，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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