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賢名
次日,工部遞了一份摺子,摺子是周尚書擬的,請求將趙家村修井的法子整理成冊。趙家村那口老井榦涸後,工匠們試過傳統法子,往下挖了三尺也沒出水,而楚意只是看了一眼土的顏色,就找到了問題的癥結,這種經驗值得推廣。
南絮批到這份時,筆尖停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批准,而是將摺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摺子裡附了一張楚意手寫的說明:土色發白、帶鐵鏽味處,地下應有裂縫或暗河改道,用黏土封堵可恢覆,旁邊還畫了一幅簡圖,標出了幾種不同土色對應的地下情況。
南絮的目光在那幅簡圖上停了一會兒,拿起硃筆批了一個“準”字,又批了一行小字:“此法可行,著工部整理成冊,下發各州府。”
批完之後她沒有立刻放下摺子,又看了一遍那幅簡圖,楚意的畫工雖一如既往稱不上精細,但每一處標註都很清楚,像是怕別人看不懂,把能想到的都畫上了。南絮靠在椅背裡,將摺子放在桌案上,問了一句:“趙家村當日的情形,周尚書回來可說了什麼?”
素鳶在旁邊回話:“回陛下,周大人回宮覆命時說,皇后娘娘到了趙家村之後,蹲在井邊看了看土,就指著一處讓工匠往下挖,挖到一丈多深果然找到了裂縫,填上黏土,當天傍晚水就出來了。周大人還說,趙家村的村民當場就跪下謝恩,要給娘娘磕頭,娘娘扶了幾次沒扶住,最後被圍在人群裡出不來,還是周大人帶人把她接出來的。”
南絮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楚意站在那裡被村民圍著,伸不出手,走不了路,只能一個一個地彎腰去扶,那個畫面她不在場,但能想象到她會有多麼侷促。
“她後來怎麼回宮的?”南絮問。
“娘娘是自己騎馬回來的,沒讓送,到了宮門口下馬時,衣襬上還沾著泥。”
南絮沒有再問。
傍晚,楚意端著安神茶走進御書房時,南絮正坐在龍案後看一份摺子,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淡淡的說一句“放那兒”,而是主動開口:“工部的摺子,朕批了。”
楚意將茶盞放在桌案上:“什麼摺子?”
“趙家村修井的事,周尚書請求把法子整理成冊下發各州府。”南絮將那份摺子推到她面前,“朕準了,你的那幅簡圖也附在裡面。”
楚意低頭看了一眼摺子上南絮批的那行字,她抬頭看向南絮:“陛下覺得可行?”
“可行。”南絮端起新放的安神茶,抿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朕讓人查過了,你那個法子雖然簡單,但確實有用。趙家村附近那幾個村子也照著挖了,有兩處也找到了地下裂縫。”
楚意只是“嗯”了一聲,像是收到了一份正常的反饋。“那就好。”
南絮握著茶盞看了她一眼:“你好像不太在意?”
楚意想了想:“臣女只是去看了看,說了幾句話,活是工匠們乾的,法子是千百年來古人積累下來的經驗,臣女只是恰好知道,所以,沒什麼可在意的。”
南絮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喝茶,那盞安神茶比平時喝得快,像是沒什麼話要說了,但又不想讓楚意走。楚意也沒有走,站在那裡,看茶喝完了又續了一杯。
又兩日,楚意出宮辦事,路過趙家村,遠遠看見幾個人蹲在田埂邊,手裡拿著本冊子對著地比劃,走近了才看見,是附近幾個村子的老農和年輕後生,正圍在一起看她畫的那幅簡圖。
一個老農蹲在地上,手指戳著圖上的標註:“這上頭說,土色發白的地方往下挖,準能找著水,我家那口井就是這樣的。”
旁邊有個年輕後生問:“這圖是誰畫的啊?”
“皇后娘娘!”老農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自豪,“就是上回來咱們村修井那位,我聽趙家村的人說,她蹲在井邊看了一眼土,就知道水跑哪兒去了。”
楚意沒有上前,她站在路邊的槐樹下,隔著幾丈遠,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那些話在她身後飄著,老農說起“皇后娘娘”四個字時的語氣,帶著一種粗糙的親近感,像是在說自己家的人。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回到鳳儀宮時天色尚早,青黛迎上來遞了封信:“娘娘,將軍府送來的。”
楚意拆開,是母親的字跡,說她給瑤兒求了一枚平安符,要在過年的時候親自去廟裡還願。楚意看完信收好,正準備去書房,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是兩個灑掃的小宮女蹲在廊下壓著嗓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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